“牛奶就行了,谢谢。”

    我随手拉过一把靠椅,毫不客气地交叠起双腿在他对面坐定。

    我原本只是随口一提,不料斯佩多竟当真提起一把古色古香的雕花茶壶,从容不迫地倒出了散发着扑鼻浓香的洁白牛奶。

    “来,埃罗小姐。按照你的口味多加了点白糖,请趁热享用。”

    “……谢、谢谢。”

    难不成这家伙……早就预料到我会来找他?

    我略带狐疑地伸手接过瓷杯,吹着气小心地抿了一口直冒白气的滚热牛奶。正欲开口询问方才奥菲利娅的异样表现,我忽然瞥见了斯佩多手边一本摊开的烫金厚书。从纸页上排列整齐的单词组合来看,应该是英文书籍。

    “哦呀,埃罗小姐也对这个感兴趣吗?”

    斯佩多意味深长地眯起细长的蓝眼睛,信手合上书本把封面推到我鼻子底下。

    “前几天才向纳库鲁借来的,本打算读拉丁文原稿看看,可惜他手头只有英译本。无趣的宗教书籍呢。”

    色调柔和的厚实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印了一行颇具震撼力的赤金色大字。

    《thecityofgod》。

    上帝之城。

    “《上帝之城》……确实是古罗马时期,圣奥古斯丁写作的基督教书籍吧。为什么你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啊,说起来giotto也提到过……”

    ——我一定能在这世上建起上帝之城。

    虽然不曾详细阅读过这本大部头厚书,但也可以想象上帝之城是怎样的概念。大约与乌托邦或理想国相近,是个广受神明庇佑、没有灾厄、人人美满幸福的崭新世界。

    一旦回忆起giotto述说理想时两眼放光的神往模样,就连自己的心情也被他感染得明媚高昂起来。

    然而,斯佩多只是讽刺地弯起唇角,神态自若地吐出了意料之外的尖刻话语。

    “是啊,我也对giotto口中的天城有些在意,才耗费时间去研究了一通这种枯燥的宗教读物……结论可真教人失望透顶。所谓的上帝之城,只是人心中虚无缥缈的幻梦罢了。居然信仰这种没有实践价值的东西,难怪giotto的统帅如此无力又无能。”

    平稳流动的空气一刹那冻结了,几乎能感觉到冰刀摩擦皮肤的钝痛。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斯佩多不顾我瞬间失却温度的锐利视线,随手拉回书哗啦啦快速翻了开来。他在某一页停下了翻动书页的动作,以食指指尖紧贴着纸面一点点挪过去。

    “‘地上之城与天上之城始终交织在一起。两者同样享受世间的利益,亦被世间邪恶所折磨,但伴随着不同的信、望、爱’……nufufufu,你听见了吗,埃罗小姐?faith,hope,love。”他刻意把这三个单词挑出来以嘲笑的口吻重读一遍,辨不出焦点的幽深瞳孔中闪耀着歪曲疯狂的光,“呵呵……哈哈哈,这就是giotto口中‘上帝之城’的根基?他居然打算用这种东西来为理想的太平之世开路?”

    “——不行吗?”

    无视斯佩多唇边不断倾泻出的刻薄言语和挖苦笑声,我平静地仰起脸孔直视他充斥着露骨恶意的扭曲五官。

    “信仰,希望,爱……相信这些不行吗?连这些都丧失的话,相当于把身为‘人’的事实都抹杀了吧?在你看来,giotto的原则也许确实是不可把握的虚幻概念,但这些抽象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成为别处某人的精神支柱。”

    信、望、爱。

    这不仅是上帝之城的坚固根基,更是人生而为人的不朽证据。

    人会怀抱各自的信念,人会对未来寄予期望,人会对他人付出爱。正因如此,人类社会才能在纷争炮火中延续至此。正因如此,人类才会有明天。

    这才是我从giotto手中得到的最珍贵的、不容任何人玷污的宝物。即使无法和他并肩步入那座城池,我也将在地上仰望他塑成理想圣城的那一刻。

    “呵呵……你比我想象的要天真呢,埃罗小姐,这也是giotto的影响么?这可真让人伤心……自从失去艾琳娜以来,我就彻底看清了——giotto的做法是无法开拓出未来的。本以为和我承担了同样绝望的你能理解我的意见,真没想到你会作出和奥菲一样的幼稚发言。说起来,那孩子的兄弟姊妹都在她年幼时死于饥饿和瘟疫……太遗憾了,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你们也许可以成为胜过亲生姊妹的知心好友。”

    黑发少女低头离去时失落消沉的面容忽然从眼前一闪而过。

    “……怎么回事?奥菲利娅小姐怎么了吗?”

    “她知道的太多,想管的闲事也太多了。”

    斯佩多的回答不仅牛头不对马嘴,而且如谜语般令人费解,这与他工作上一贯雷厉风行的果断态度大相径庭。我不由多长了个心眼,把座椅拉远一点后才谨慎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