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长林没能移开眼。

    “做什么?”居云岫打断他的遐思,声音凉薄。

    战长林回神,道:“来要点东西。”

    居云岫看着他,等他下文。

    战长林撇开眼,目光在外间游移,道:“伤口有点疼,想重新包扎一下,但是没有干净的布条了。”

    锁定案几上的药箱后,战长林道:“郡主这里应该有吧?”

    居云岫眼眸动了动,知道他的意图,沉吟少顷后,走到案几前。

    她没开口撵人,他要,她就给。

    这是比语言更有力的逐客令。

    战长林明白,心里便不觉多了些郁气,跟上来,从后按住居云岫打开的药箱。

    月光从槛窗外流泻进来,泻在案上,泻在他二人身上,居云岫道:“不是要东西?”

    窗外是那棵盛开的桃树,重重花影压着窗柩,战长林的身影则从后压着她:“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屋里一刹间静了。

    战长林问完,多少有点后悔,但又期盼她的反应和回答,眼垂着,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居云岫仰脸对他一笑:“你要什么?”

    这一笑,妩媚且高贵,眼波就浟湙在他眼下,唇就上扬在他唇边。

    战长林喉结一滚,不愿亵渎,又极想亵渎,薄唇紧抿成一线。

    “伤在后肩,我看不到,帮我上药吧。”战长林松开手,把掌心里的淡绿瓷瓶放在药箱上,径自走入内室。

    居云岫道:“出来。”

    战长林大喇喇道:“外面没灯。”

    至此,居云岫眉间终于微微一颦,意识到事态或许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战长林一边走,一边就脱了衣服,内室并不大,就靠墙摆放着一张赤漆梨花木胡床,帐幔已打开,床褥有压过的痕迹,胡床南边挨窗,窗角立着铜雀连枝烛台、一套梨花木雕花镜台。

    房中还有她沐浴后的香气,甚至是,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战长林眼神更深,喉结又滚了一下,走到镜台前,用脚把绣墩拨到床边,坐下。

    居云岫站在槅扇外,没进来,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半晌后,外边亮起了一点火光,是居云岫打开火折子,点燃了案几上的烛灯。

    “出来。”这是最后通牒。

    战长林眼底黑沉沉的,不甘心写在脸上,有意又拖延片刻,才懒洋洋起身。

    居云岫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他赤裸的胸膛,又避开眼。

    外间到底只燃着一盏烛灯,光线比里面暗得多,战长林走到案几前的方榻坐下,肩后伤口在昏黄烛光里愈显狰狞,肉翻着,血垢着,看着就触目惊心。

    居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才打开药箱,给他处理伤口。

    夜风吹拂窗外花枝,斑驳剪影簌簌而动,屋里针落可闻。战长林突然没话找话:“小家伙不跟你睡?”

    居云岫道:“你没资格跟我提他。”

    战长林脸庞笼在暗影里,自嘲一笑:“恨我?”

    这话反问得太没有自知,居云岫眼底无波,平静道:“恨过。”

    恨过?

    战长林眸底笑意更冷,语气也更添两分嘲弄:“那看来我在你这儿,是连恨都没有了。”

    居云岫不反驳。

    战长林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居云岫道:“两年前。”

    战长林道:“郡主倒是慈悲。”

    一年。

    他在那种情形下给她扔休书,弃她,负她,伤害她,她居然只恨了一年而已。

    该庆幸否?

    战长林眼底晦暗,唇抿直,不再说话,整个人莫名透着一股苍白,像在雪里站了数日,皮肤已被霜雪凝封。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没多久,肩后伤口包扎完毕,战长林默默穿上衣服,临走前,背对着居云岫道:“三年前是我对不住你,走到那一步,非我所愿,你恨我或不恨我,我都接受,就是要另嫁他人,我也没有二话,但如果那人姓赵……”

    他站在屋中央,顿了顿后,看向居云岫:“还请三思而后行。”

    黑夜里,他目光真诚而锐利,但是居云岫没有看他,兀自收拾着药箱,态度冷漠,恍如不闻。

    战长林抿紧唇,敛眸道:“明日换药时我再来。”

    居云岫道:“两日换一次便可。”

    战长林道:“那我后日来。”

    居云岫“砰”一声关上药箱:“程大夫会来找你。”

    战长林手已搭在门扉上,闻言,又转头来一笑:“冤有头债有主。”

    屋门一开,夜风涌入,璨月退至台阶下,匆匆垂低头。

    战长林知道她在偷听,没呵斥,默然拾级而下。

    璨月心中惴惴,抬头时,脚步声远,那人背影已彻底被寒夜湮没。

    战长林回到屋中,没点灯,径直走到窗边,拿起案上的一碗冷水,正要饮,目光倏地凝在案几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