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都笑了,将目光从远处的沈家大门口移到放马牧童身上。

    刘二是街上的混混,没有受到沈家邀请,很是不满,说:“小秋,当初怎么不让你爹帮你下聘礼啊,这下好,芳芳归沈大傻了,你不去闹一场?”

    张爷爷用拐棍击打刘二,“臭小子,小秋还是孩子,你胡说什么。”

    小秋默默地跳上枣红马,下定了决心。

    “各位街坊!”小秋扯开嗓子喊道,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传不出多远,盖不过沈家的乐器声,可是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同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给我让条路!”

    马群里有一匹头马,小秋手起鞭落,狠狠地向马臀抽去。

    头马扬起前蹄,惊讶而不满地长声嘶鸣,等到第二鞭下来,它受惊了,四蹄翻飞,没命地向前跑去,其余的马也跟着奔驰,只有枣红马还在小秋的控制之下。

    直到这时,街坊们才明白小秋话中的意思,张爷爷丢了拐棍,刘二抱头鼠蹿,李三婶抱起孩子,赵四叔一屁股坐在地上……野林镇前街一片大乱。

    小秋骑在枣红马背上,跟在受惊的马群后面,在野林镇居民无比惊讶的目光中,跑到沈家大门口。

    原本聚集在门口的人群让出一大片空地,肥胖的刘媒婆坐倒在地上,头上的鲜花微微颤动,乐师们仍保持着吹弹乐器的姿势,只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枣红马背上的小秋,不明白这是恶作剧,还是沈家的新花样。

    小秋甚至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父亲,老秋惊得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大儿子真敢做出这种事,之前的提醒全都白说了。

    小秋看到了花轿,还看到了花轿前小小的身影,他在马背上弯下身子,伸出右手,用空洞的声音说:“上来,跟我走。”

    第三章 风婆婆的孤灯

    小秋在马背上弯下身子,伸出右手,用空洞的声音说:“上来,跟我走。”

    野林镇像一幅刚刚完成的风俗画,突然陷入停顿,远处的居民从惊马带来的慌乱中清醒,伸长脖子向沈家大门口观望,花轿四周的人群还陷在不可思议的惊讶中,马蹄声仍在耳中回荡,他们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轿前的小小人影似乎也吓呆了,一动不动。

    一股慌乱情绪开始在小秋心中升起,他以为芳芳没听到自己的话,或者是听到了而不接受,如此一来,他将成为镇上最大的笑话,十年也摆脱不掉。

    如果她不上马,我就自己逃走,小秋在这一瞬间做出决定。

    那个小小身影的犹豫其实只有片刻工夫,芳芳掀掉了红色的盖头,露出一张小秋对之毫无印象的脸孔。

    他愣住了,他上一次见到芳芳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芳芳的动作从这时起变得迅速利落,一手拎起裙摆,抬脚踩在轿子抬杠上,借势跃起,另一手握住小秋的手,灵活地跳到他身后,整整衣裳,坐稳了。

    “驾!”小秋喊道。

    枣红马似乎知道这次奔驰意义重大,扬头嘶鸣,向大路尽头的夕阳跑去。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都很短,小秋已经跑出半里地,刘媒婆才扒着轿子站起身,手搭眉头,遥望一马两人,说:“新媳妇被抢走了。”

    沈老爷被两名仆人扶住,惊魂稍定,茫然地重复道:“新媳妇被抢走了?”

    刘媒婆扭过身,郑重地点点头,“抢走了。”

    新郎官沈家老大朦朦胧胧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扑通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抢走了!抢走了!”

    二栓一身新衣,跑到大路中间,遥望远走的枣红马,他跟小秋是敌人,这一刻却对他崇拜得忘乎所以,一跳几尺高,挥拳叫道:“好样的,小秋哥!”

    沈老爷被叫声惊醒了,一拳砸在二栓头顶,几步冲到街对面,从人群中揪出老秋,将吐沫星子喷到他脸上,“那是你儿子,对不对?他抢走了我家的新媳妇!”

    老秋吓得呆住了,讷讷地说:“他还是孩子,等他回来,我狠狠揍他……”

    “等他回来?”沈老爷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媳妇儿或许能找回来,可脸面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要报官!我要捉他回来!我要他进大牢!”

    野林镇的居民从来没见过沈老爷如此失态地大发雷霆,也跟老秋一样吓坏了,全都想,小秋这回可惹大麻烦了。

    小秋听不到沈老爷的威胁,枣红马已经跑出很远,正在放慢速度。

    小秋惯常在镇东头的林地里放牧玩耍,很少到西边来,前面不远处的缓坡就是他所知的野林镇西界,过去之后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他越想越糊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在他身后,芳芳正牢牢抱着他的腰,比眼前的一切都要真实。

    “过了这道坎,就不是野林镇了。”他说,没话找话。

    “嗯。”身后的声音很轻微,环在腰上的手臂放松许多。

    上坡,下坡,小秋再一次感到恐慌。

    “你是谁?”芳芳问。

    “小秋,你不记得我啦?”恐慌之外,小秋心中多了一分失望。

    芳芳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又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不知道。”除了逃出野林镇,小秋还没想过更多的问题。

    “今天晚上要睡在哪?”

    “不知道。”

    “以后呢?住在哪?”

    “不知道。”小秋感到气闷,因为芳芳问的这些事情,他一样也没考虑过。

    “那咱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