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充满仇恨地喃喃自语,嘴里频繁蹦出“慕行秋”三个字,“……我要证明你有魔种,你们那一伙人都有魔种……庞山欠我一次道歉……宗师,你为什么如此袒护他们?难道你也入魔了吗?睁开你的眼睛!啊,我的眼睛,慕行秋,我要挖出你的眼睛……”

    是同样入洞思过的申庚,小秋怒火中烧,正要开口痛斥,另一个声音插入:“仇敌之声,扰人心神,你连如此简单的伎俩也抵挡不住吗?”

    孟元侯的棒喝让小秋一震,马上收起怒意,继续运行守心诀。

    申庚的诅咒不甘心地重新与杂音混融一体,不知过了多久,另一种声音清晰起来,那分明是庞山宗师与禁秘科首座在争论,一个认为应该对野林镇少年继续观察,另一个认为不可养虎为患,左流英不能说话,由一名女子代言,语气却极为激烈。

    “虚幻之声,动人心意。”孟元侯的提醒如同游丝一般钻进小秋的脑子里,他再次醒悟,刚才申庚的声音还有可能是真实的,宗师与左流英却都是法力高强的道士,说话声绝不可能传到外人耳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秋听到了更加不可能的声音,那是二良沈休唯和秃子慕松玄,他们嘻嘻哈哈地聊天,互相嘲笑互相打闹,好像他们还活在野林镇。

    小秋明知这是假的,还是悲从中来,势头比申庚引发的怒意要强烈百倍。

    “亡者之声,令人心悲。”在一片雷鸣当中,孟元侯的声音轻如叹息。

    小秋坚持过来了,当父亲和弟弟以及野林镇左邻右舍的声音同时涌来的时候,他只是转了一个念头,就将它们从耳中消除。

    他睁开双眼,看到洞口边缘摆着三只饭团,整整三天,他安然度过了雷劫。

    然后他看到了外面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庞山的雪花与众不同,片片大如圆盘,小秋惊异地发现它们的形态竟然比鲜花还要美丽,这是他从未注意到的,不仅如此,小秋还嗅到了雪花的味道,跟久旱之后的小雨有点类似,紧接着,小秋喉间涌动,不是想吃饭,而是有声音不由自主想要发出来。

    他扭头看向孟元侯留下的手印,那上面正闪烁着几行小字,在小秋看来,个个有如斗大。

    目光如炬,遍照细微,是为火劫。

    鼻似通衢,不阻不留,是为风劫。

    口若洪钟,伏震千里,是为山劫。

    小秋刚刚度过雷劫,就要同时迎来其它五窍的三劫,他清楚记得,这是极罕见的事情,也是极危险的事情。

    三天前申己离开时脚下玉如意甩出的那道绿光,仿佛又在小秋眼前晃过。

    第四十八章 养神峰

    一个月终于要过去了。

    大良沈休明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温润的空气,完成了每天清晨的第一段存想功课,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山峰上完全不同的严冬景象,再一次感叹法术的神奇。为了照顾新弟子,养神峰常年四季如春。

    宽七八尺,高五六尺,深十余尺,不算太大的房间,门窗都开在一面墙上,窗下摆放着桌椅,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笔墨纸砚和一只小小的香炉,木制地板已有破损,但是一尘不染,连块碎屑都没有,一座简易的木架靠墙竖立,存放水盆和面巾,尽里头是一张低矮的小床,床下塞着一只藤箱。

    这是新弟子的标准住所。除了沈昊,其他野林镇的孩子都十分满意,大良一直没能从悲伤中走出,换作之前,住上这样的房子他会是最高兴的一个。

    “修道之人也有喜怒哀乐,但道士之心如同平静的湖面。”因为二良之死,大良沈休明受到都教们的特别关照,林都教曾经私下里劝慰,“湖面能够原封不动地映照出天上流云和岸边草木,却不为所动。你无需刻意遗忘什么,但也不要被它所控制。”

    “悲而不伤”,大良沈休唯目前还做不到,他拿起身边的两枚铜钱,因为存想而获得的内心平和瞬间搅成悲痛与愤怒。

    “大良。”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不敢置信地揉了揉地眼睛,“小秋哥!我还以为你明天才能……”

    小秋咧嘴笑了,抬手摸摸头顶的高髻和长簪,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蓝色道袍,“他们把我进洞的那一天也算进去了,一位都教把我接回来,给了我这身衣服,还梳了头发,真不习惯。”

    “可不,头两天我总觉得头上别扭,现在才好点,要是二良……”

    小秋收了笑容,大良手里的铜钱是五行法师李越池留下来的,一共十枚,野林镇的少年每人都分得一枚。

    大良从床下拖出木箱,从里面拿出几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他们把二良的东西送过来了,可惜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装有百润丹的小盒,一枚金魄,十枚银魄,还有一只小小的皮囊和半只铜环,后两件也是李越池的遗物,少年们曾想还给庞山宗师,宁七卫允许他们留下。

    “他们告诉我二良的遗言。”大良声音哽咽了,双手握拳紧紧抵在桌面上,好一会才缓过来,“二良把金魄银魄留给我,把百润丹和铜环留给你,把皮囊和铜钱留给……小青桃。”

    小秋看着桌上的物品,什么也没说,眸子里印着那些物件,看起来极度平静。

    大良感到惊诧,这可不是他印象中如火一般热情的小秋哥,难道思过一个月的效果如此明显?他把金魄银魄推向小秋——

    “我想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你,因为……因为……”

    “因为我会替他报仇。”小秋的目光转向大良,“咱们一块替二良报仇,申庚思过五年,咱们就等他五年。”

    “嗯。”大良重重应道,发现这还是从前的好朋友,“可主要还是得靠你,你起码耳窍洞开,我连一窍都没开呐。”

    小秋笑了笑,没有提起自己在思过崖的经历,只拿起百润丹和那不明用途的铜环,“二良怎么说就怎么来,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咱们都不应该违背。”

    大良犹豫片刻,点点头,把金魄银魄收起来,最后把皮囊和铜钱推给小秋,“你把它们给小青桃吧。”

    “怎么了?”

    “我恨裴家的人。”

    当初正是因为裴子函害怕申己,想要与小秋对阵,才会导致二良站到了申庚对面,在小秋看来,裴家姐弟对此的责任不比他和芳芳更多,可非妖总是更容易招惹仇恨,小秋没有劝说大良,将皮囊和铜钱拿到手中。

    “申己怎么样?”

    大良脸色微变,“他进步快得惊人,才一个月时间,据说已经七窍皆开。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是月末思祖日,都教要检查弟子们的修行成果,大家都说申己将会第一个获得全道果簪。”

    道果是修行境界的另一种叫法,洞开七窍是最低等级,只要开一窍就能获得一枚特殊的簪子,七窍洞开属于全道果,相应的簪子叫全道果簪,小秋记得这些,芳芳曾经详细介绍过。

    “那就好。”小秋还是那么平静。

    养神峰藏身于群山之中,远远望去是一个巨大的圆锥形,没有老祖峰高耸,占地面积却大得多,四周密林环绕,新弟子的房舍依山而建,房前屋后尽是高高矮矮的树木,三五十间连成一片,每片房舍之间并无墙壁阻隔,只有林间甬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