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突然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想留住那股气息,他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天地灵气,每位修道者都在千方百计将它留在体内,以凝聚内丹。

    这时,杨宝贞的诵经声在耳边清晰起来,像是鼓励,又像是催促,小秋第三次进入存想状态。

    诵经是道门重要法术,对修行颇有助益,甚至能够单成一科,其他科的道士多少都要加以研习,杨宝贞是五行科都教,诵经的功夫却非比寻常,两个时辰之后,弟子们陆续睁开双眼,无不面露欣喜,对这位新来的女都教敬佩有加。

    小秋的存想还不熟练,中断了七次,但也觉得这一上午没有白白浪费,对自己、对未来他有了全新的目标:抓紧一切时间存想修炼,争取早日凝气成丹。

    弟子们站起身,齐刷刷地向都教行以道统之礼,杨宝贞还礼,上午的功课就算结束了。

    众人正要按序离开思祖厅,申己却做出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脱离队伍,走到大良沈休明面前,行礼。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着,野林镇的少年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大良更是呆楞当地。

    申己礼毕,诚恳地说:“沈休明道友,我来求得你的谅解。我哥哥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也受到了应有的处罚。我想说的是:修行路艰,专心尚且难行,何况分心旁鹜?既入庞山,便是兄弟姐妹,你能谅解我在镜湖村的愚蠢行为吗?”

    大良吃惊不已,呆了一会才还礼,“当然……那是你哥哥的事情,你又没做过什么,无需我的谅解,我愿意与道友并肩修行。”

    “谢谢。”申己再次行礼,然后走到小秋面前,同样行礼,“在镜湖村咱们发生过一些误会,慕行秋道友愿意让它们烟消云散吗?”

    小秋心里感到矛盾,他很难相信申己的诚意,但是他们两人在镜湖村并无太大过节,思过崖的拜访不知是实是虚……众目睽睽之下不接受道歉,倒显得他小气,于是道:“好啊,只是误会而已。”

    申己又一次行礼,回到队伍中,这时杨都教已经离开了,弟子们鱼贯而出,波澜不惊,并没有人议论,除了最初的意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那几个关注小秋的留养弟子,似乎再无好奇之心,不看小秋一眼。

    大良已经恢复正常,在原地等候加入出厅的队列,看样子心无杂念。小秋却总觉得有事情不对,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芳芳的目光。

    芳芳已经加入前行的女弟子队列,与小秋相隔数十步,目光只是一瞥,并无特殊神情,只是显出一丝疑惑。小秋猛然警醒。

    饭厅里,数十名弟子安静地吃饭,连咀嚼的动作都那么地整齐划一,一口饭三十六下,不多不少,七口之后抿一口水,不早不晚,除了小秋,谁也没注意到这样做有何古怪。

    昨天是思祖日,大家还表现出一点自主性,经过今天上午的存想,就连沈昊也变得顺从无比,甚至没有坐在小秋对面,而是按房号坐在另一张长桌边上。

    小秋捧着碗,一口饭也吃不下去,这就是养神峰的顺天之法吗?他突然明白孟元侯为何要对他说那样一句话——“记住我是传授逆天之术的都教。”

    难道……孟元侯是唯一传授逆天之术的都教?

    小秋放下饭碗,在几名弟子的迷惑目光中走出饭厅,他要再试一次,他要走出养神峰,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不只为检验自己的修行成果,也不为向谁显示自己的独立特行,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孟都教。

    走出没多远,小秋收住脚步,他承诺过跟芳芳一块尝试,所以不急于一时,在这之前,他应该先弄清一件事:杨宝贞和申己这对母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申庚的诅咒仍在耳边回荡,小秋绝不相信仇恨真会无端自灭,申己昨天还没有这样谦逊,母亲一到,立刻诚恳道歉,这其中必有原因。

    这种事,都教们是不可能帮忙的,整个养神峰大概只有一名弟子能将它解释清楚。

    第五十四章 向王子讨教

    小秋在房舍附近的林地里转了一圈,来到另一处饭厅时正好赶上午饭结束,男弟子们排队返回自己的房间,他们要休息一会,准备下午的修行。

    等甬路上再无人影,小秋快步走到一间房舍前,举手犹豫片刻,轻轻敲门。

    “谁?”屋子里的声音显出几分警惕,不太像一名专心修行的庞山弟子。

    小秋再次敲门。

    “进来吧。”里面的人勉强应道,好像非常不高兴有人拜访。

    辛幼陶坐在床上,满脸惊讶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小秋,“是你?你来干嘛?”

    他的房间跟别人的一样狭小,只是堆满了箱包,有一些似乎从来没打开过,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聊聊。”小秋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与辛幼陶面对面。

    辛幼陶越发警惕,“这里不是镜湖村馆舍,当心,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小秋笑了,“看来你没什么变化,养神峰对你影响不大,咱们就聊聊这件事吧。”

    “我不想聊。”辛幼陶十分恼火,以为对方在讥讽自己的修行停滞不前,他仍然一窍未通。

    “好吧,我来是要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向我请教?”辛幼陶又呆住了,下地穿上鞋子,对小秋左看右瞧,“告诉你,你别跟我耍花招,我可不是好骗的人……你要向我请教什么?”他还是没能忍住好奇。

    “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厌恶你、憎恨你,却不表现出来,反而突然向你道歉求和,这是为什么?”

    辛幼陶恍然大悟,“哦,你是说申己道友。”他顿了顿,瞧了瞧小秋,“得道之人无欲无争嘛,人家七窍洞开,心性自然也有变化,你应该相信他的诚意。”

    小秋听出他在讥讽,“你不是希望看到两派交锋吗?你不是想让我甩开胳膊争夺地盘吗?那就帮我这个小忙。”

    辛幼陶曾经给申庚当过说客,当时很直白地表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是坐山观虎斗,小秋旧事重提,令他有点犹豫,“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记得,而且记得很多。”

    “你……”辛幼陶的脸刷一下子红了,他早料到对方迟早会发出这一击,可到来的时候还是无法掩饰怒意,他后悔一个月前的疏忽大意,居然向这个野孩子透露自己在王宫中斗争失败的往事。

    “你说过游戏就是战斗,你不想参加这一场游戏吗?”小秋补充道。

    辛幼陶发现自己误会了,慕行秋并没有拿那件事要挟他的意思,于是干咳两声,“你真是在向我讨教?”

    “嗯,我觉得在咱们这群弟子当中,只有你能看透这场游戏的真相。”

    被自己所忌惮之人吹捧,即使只是模棱两可的一句,也足以令人心花怒放,辛幼陶不想表现得太高兴,可脸上还是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又连咳几声,换上一本正经的神秘表情,“这不叫真相,这叫规则。”

    “哦?”

    “说实话,我不了解庞山道统的规则,但我想许多道理是共通的,西介国王室那一套,放在这里也照样合适。你想知道申己为什么道歉,首先得确定你们双方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