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这段记忆留给慕行秋,不是为了表明心迹,那根本不需要,而是要让慕行秋不可认输——情劫是修行路上的障碍,面对它不可认输;悲伤是凡人才有的软弱,面对它不可认输;仇恨是入魔的前兆,面对它不可认输……

    这就是芳芳留给慕行秋的一页记忆,慕行秋反复观看,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页记忆,那是芳芳在施展碎丹之术前的一刹那传递给他的,可是时间仓促,距离又远,这页记忆模糊不清,慕行秋五天来多次尝试,都没有辨认出来。他的修行还太弱,只有变得更强之后,才能读出其中的内容。

    慕行秋看着对面的杨清音与沈休明,他不会将这些记忆说出来,可他领悟了一些事情,不吐不快。

    他还活着,因为这是芳芳最后的愿望。

    他微笑着,因为这是芳芳常有的表情。

    他坚持着,因为这是芳芳对他的要求。

    “在决战之前,我曾经产生过怀疑,怀疑自己的心绪正在变得混乱,芳芳、你们、庞山、断流城、西介国、整个世界,我关心的事情太多,管得事情也太多,无缘无故地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将会极大地影响到修行。于是我决定老老实实当一名吸气道士,让两位首座和兰奇章决定一切、解决一切。结果我错了,我就是这么将芳芳推到了妖火之山对面。”

    沈休明张口结舌,没想到慕行秋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却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杨清音神情严肃,“你觉得自己没像从前那样多管闲事,才会导致芳芳自愿送死?”

    “嗯。”

    “你有办法打败妖火之山吗?”

    慕行秋摇摇头,“没有什么是一定的,我不是因为肯定能赢才上战场,也不是因为肯定能成功才多管闲事。芳芳跟我说‘永远别认输’,决战的那一天,我向自己认输,我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别人,这是一切的根源。”

    慕行秋指着头顶的天空,雪仍然在飘落,避开他的手指,“我不能起死回生,也不能弥补错误,我要将她的记忆永远保持,直到丹毁人亡。”

    沈休明更惊愕了,半晌之后才第一次开口,“遗忘是凡人的礼物,公主说你应该接受它。”

    慕行秋再次微笑,“记忆是道士的财富,丢掉它,我将一无所有。”

    杨清音哼了一声,拉着沈休明飞向城内的地面。

    “你不再劝劝他吗?”沈休明问,远远望见站在地面上的几名道士,辛幼陶、小青桃、沈昊都在。

    “道士不劝人。”杨清音冷淡地说,慕行秋肯对他们说这话,她已经很意外了,“种因生果,一切皆已注定,不是神灵,也不是混蛋的首座与宗师,一切皆由自己注定。”

    两人刚刚落地,辛幼陶指向南方,“瞧,咱们打赢了,又有道士赶来了。”

    慕行秋也看到了,从南方飞来一名道士,他用天目望去,发现那居然是曾在养神峰当过都教的乱荆山孙玉露。

    灵光一闪,他将孙玉露的到来当成了一种预兆,轻声自语:“芳芳,如果你愿意,就请永远留在我身边。”

    风不回答,雪不应声,慕行秋将念心幻术施展到极致,希望能从四周的魂魄当中感受到一点暗示。

    (本卷结束)

    第八卷 南方的雨季

    第二百七十一章 遗忘

    杨清音漫无目的地走过冰冻的街道,天色微暗,飞雪已停,城里的人本来就不多,这时更加罕见,偶尔会有人仿佛孤魂野鬼般匆匆跑过,总要惊奇地看一眼女道士,想要热情地打招呼,又被她脸上的严厉神情吓住,跑得更快了。

    杨清音对此无所谓。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拦住了她,激动地大声感谢,诉说自己和家人这些天来经历过的苦难,“仙人”和“大恩大德”两个词频繁出现,最后提出一个小小的愿望,“把我孙子救活吧,用我的老命交换,他才十七岁,不应该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者身后站了十几个人,都用期待地眼神看着“仙人”,杨清音欲言又止,突然御剑飞起,迅速逃离,几条街以后才落地,心情更差了。

    “道法无边。”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法不能起死回生,但还是有点用的,刚来断流城的时候,兰奇章曾经替大家变幻服装,那不是太复杂的法术,杨清音看了一遍就会了,她将身上的道袍变成轻便的军服,头顶的簪子变成盔帽,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前面的临街房屋里露出灯光,传出阵阵的热烈笑声,在断流城里显得极为突兀。

    那是一家酒馆,城里唯一恢复生意的酒馆,引来一些嗅觉灵敏的男人,尤其是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

    杨清音走进去,身上的军服与里面的气氛倒是颇为吻合。

    里面大概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士兵,也有少量平民,桌上杯盘狼藉,只有几样小菜,其它全是盛酒器皿,有些人已经醉了,有些人刚到,杨清音正到处张望,手里已经多了一碗酒。

    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士兵举起酒碗大声说:“也该哭够了,今天我要大家笑,使劲儿地笑,酒钱我出!”

    众人哄然叫好,店里的伙计忙个不停,掌柜面色冷峻地算账,不住地摇头,这场战争可把他害苦了,要把酒价抬高一大截才能挽回损失,可今天不行,待会这些士兵酒后不闹事他就谢天谢地了,可不敢要价太狠。

    杨清音喝了一口酒,眉头皱起,差点将那口又酸又涩的东西吐出来,她勉强咽下去,走到角落里,坐在中年士兵对面,“你就请大家喝这种酒?”

    士兵咧嘴一笑,“城里只剩这种酒了,师父说断流城的悲伤太多了,希望大家能欢快一点。”

    “你叫什么来着?”

    “欧阳槊,我师父是洪福天,咱们一块跟妖兵斗过法,你曾经去黄符军营地救过我们,我还没有向你表示过感激。”

    杨清音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听到“感激”两个字她就憋闷,“你的易容之术不错嘛,比我强。”

    欧阳槊本是一名年轻人,这时却完全是邋遢中年人的形象,连笑容都布满了沧桑,可他的容易术瞒不过道士,杨清音进店的第一眼就发现这人的形象是虚假的,用天目一扫,认出了散修的真面目。

    不过跟欧阳槊相比,杨清音的易容术更差劲儿,她只会一些最基本最简单的幻术,即使是凡人,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也能看出许多破绽,比如她的脖子干净得一点也不像是出生入死的士兵。

    “修士就擅长这个。”欧阳槊笑着说,“刚学会易容术的时候我高兴坏了,以为用这一招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招在强敌面前毫无用处。可我没有道根,能学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杨清音没吱声,又喝了一口酸酒,眉头皱得更紧,她根本没心情聊天,甚至有点后悔坐在散修的对面了。

    “整整五天,师父说城里的悲伤持续得太久了,就算是更惨烈的战争,人们也不会伤心这么久,毕竟咱们打赢了……”欧阳槊是话多的人,银子早已押在掌柜那里,不用他劝酒,大家都在尽情狂饮。

    “我喝了,你怎么不喝?”杨清音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