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秃子为难了,看到小蒿脸上的不屑增多,他说:“好,我带你去见小秋哥,可是你得等几个月,小秋哥总在闭关,只在每年夏天出来几天。唉,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坚持留在乱荆山,跟老娘他们回庞山多好。可是我不在,小秋哥出关之后会感到寂寞吧。”

    小蒿从此有了一桩心事,乱荆山的冬季温暖如春、景色优美,她却盼望着快快冬去春来,心情急迫得甚至影响了修行。

    在一次存想意外中断之后,她的护持者提出了警告:“你的心事太多太杂,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能凝气成丹是个奇迹,升到吸气三重就算了不起了,再修行下去,不仅艰难,可能还有危险。不如早些中止修行,反正你有内丹,可以当一名有用的杂事人员。”

    “我觉得我选错了道科,灯烛科并不适合我。”小蒿爱笑爱聊天,偶尔认真一次,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还在嘲讽。

    护持者脸色微变,“道统十八科,乱荆山占有七科,你觉得自己适合哪一科?”

    小蒿没发觉对方的恼意,用更认真的语气说:“念心科。”

    护持者脸色一沉,什么也没说,自行离去,此后几天都没再出现,小蒿干脆独自修行,甚至将秃子带进自己的存想室,“你是道士,可是没有身体,也能修行吗?”

    “我不用修行。”秃子得意地张大嘴巴,让小蒿看上腭长着的一个小圆球,含糊不清地说:“有人给我一枚内丹,虽然不太好用,但是我也能施法。”他又低下头,亮出头发里藏着的鲜红魔心,“我能用这个射出红光,在这里不能施法,我经常去碧林练功,好像比几年前更厉害了。不信你去碧林看看,那里的树上都有我写的字。我一直想给小秋哥写首长诗,可是第一句就挺难。”

    小蒿开怀大笑,觉得跟秃子聊天比存想修行更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修行一直不是特别感兴趣,她当然想当道士,长寿、法术、奇珍异宝,这都是特别吸引她的东西,只是觉得不该在修行上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世界这么大,与其一动不动地活上千百年,不如数十年间行万里路,只要心情愉快就好,何必非得长生不老?”她这句话经常惹来同伴们的嘲笑与反驳,秃子听了却觉得十分顺耳。

    护持者放弃了这名想法不够端正的弟子,再也没有来过,小蒿从此跟秃子混在一起,想起来就练练功,想不起来就到处游荡,甚至去了乱荆山西南的碧林,跟秃子比赛谁能找出最多的前代道士留下的小纸条。

    奇怪的是,修行如此不刻苦的小蒿,在夏天到来之前,居然升到了吸气二重,例行检查的道士发现这一点之后,不免大吃一惊。

    几天之后,另一名吞烟道士找上门来,她说她叫孙玉露,脸上的笑容略显妩媚,小蒿立刻对她产生了好印象。

    孙玉露一边用法器对小蒿进行二次检查,一边跟她闲聊,没多久,孙玉露心中有数了,收起法器,问道:“你真想加入念心科?”

    “嗯,我觉得念心科好像挺好玩的。”小蒿也爱笑,她的笑总带着几分天真、几分玩世不恭和几分慧黠,在她眼里好像就没有严肃的事情。

    “好吧,如果你能争取到慕行秋的同意,乱荆山准许你加入念心科,但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乱荆山弟子。”

    小蒿点点头,没有因为愿望达成而显得特别兴奋,“那是当然,我的名字记在乱荆山弟子簿上面呢——段采蒿,我会成为乱荆山第一位念心科弟子。”

    孙玉露打量着这名新弟子,神情稍显古怪。

    第三百二十七章 重回地面

    直到出了一身透汗,慕行秋才停止练拳,转身对等待已久的客人说:“又到夏天了?真是快啊。”

    这是一座深入地下的洞室,面积不大,却非常高,像是一只直立的瓶子,慕行秋就住在瓶底,除了蒲团与香炉,再没有多余的物品,甚至连灯光都没有。

    如此幽闭的一个地方,普通人住上几天就会生出深深的惧意,甚至失去理智,即使是对道士来说,这里也显得像是一座永远无望逃脱的监狱——它的确是一座监狱,专门关押违反重大戒律的乱荆山弟子,它也是一座存想室,有些心志坚韧的道士,通常是高等道士,自愿接受“囚禁”,专心修行。

    明镜科道士张素琴向前走出几步,她不需要灯光就能视物,还能看出一名道士的境界,她感到奇怪,慕行秋在洞里幽禁了整整一年,脸上居然还能带着笑容,好像他这里每天都有客人到访似的,可最奇怪的是他的内丹。

    张素琴不太喜欢这名庞山道士,要不是乱荆山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她会公开反对收留此人,有时她还会想,风如晦真是乱荆山的敌人吗?如果她和神魂还在,没准乱荆山今天已经是九大道统的领袖,但这种话现在说不得了。

    她取出一面铜镜,对着慕行秋了照了一会,冷淡地说:“当初你只用半年就升到吸气七重,如今整整五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一点进步。”

    慕行秋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有太多的失望,“没办法,这一步总是很难迈过去。”

    张素琴知道这不关自己的事,她的任务就是每天六月初检查慕行秋的修行进展,放他出去待上三四天,过去几年从来没有多嘴多舌,可今年,她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我看到你还在练拳。”

    “嗯,我每天都要花三个到五个时辰练拳,剩下的时间看书和存想。”慕行秋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张素琴怎么会对自己的修行感兴趣。

    “你在浪费时间,修行内丹最需要的是专心,你却不肯暂停修炼念心科法术。”

    “我明白,可是一天不练,身上就奇痒无比。”慕行秋扭动双肩,好像有虫子在背上爬行,这让他更不像闭关一年的道士了。

    张素琴不再充当提醒者,毕竟这不是乱荆山道士,她更希望早点将他送走,“庞山来信了,下个月初五正式选举宗师,左首座希望你回去一趟。”

    慕行秋敷衍地嗯了一声,他在修行上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不想离开乱荆山。

    “三天之后我会再来。”张素琴只负责传递消息,不负责劝说,慕行秋能走,她当然高兴,不走,她也不会反对。

    张素琴腾空飞起,身为明镜科首座,她有资格在乱荆山施法。

    慕行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这里就像他的家,他都不习惯离开了,可外面还有人等他,秃子坚持留在乱荆山,只为了每年见他一面。

    他踩着洞壁上凿出来的台阶,向头顶的出口走去。

    青木林里,两双眼睛看着慕行秋,一双瞪得溜圆,前后左右、全身上下地打量,好像在检查他有没有破损之处,另一双也很圆,透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小秋哥,你到注神没有?我可帮你宣传了。”秃子急切地说。

    慕行秋微笑着回视那个小姑娘,在乱荆山数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年轻弟子,他摇摇头,“没有,跟去年一样,还是吸气七重。”

    秃子扑通掉在草地上,整个脸色都变得萎靡不振,小姑娘却笑出了声,“哈,我就知道秃子在吹牛,原来你才吸气七重,我是吸气二重,比你只差一点。”

    秃子没精打采地说:“你连炼制法器的资格都没有,比七重差远了。”

    “我叫段采蒿,乱荆山弟子。”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一点也没有初次见面的羞涩与矜持。

    “我叫慕行秋,庞山弟子。”

    “我知道你的名字,那些事情真是你做的吗?保卫断流城、攻打乱荆山什么的。”

    “是我和很多人一块做的。”慕行秋看了一眼秃子,知道准是他又在替自己吹嘘。

    秃子腾地飞起来,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是有很多人,我还参加了呢,可小秋哥最勇敢、最重要、最……”

    小蒿背着手,像是师父在观察新收的徒弟,“你的念心幻术练到幻境第几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