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威一笑,“杨道友是实在人,我说的话过头了。”

    “不只过头,还很偏颇,保卫断流城可不是慕行秋一个人的功劳,我们都在,还有几位为此献出了生命。首座左流英也没闲着,最后能打败妖兵,他功劳最大。你让慕行秋一个人照亮九大道统,难道我们就是火边的小虫?”

    杨清音言辞生硬,沈昊正要开口打个圆场,丁威却示意他无需帮助,自己向杨清音深深施以道统之礼,“杨道友教训得对,我太偏颇了,道统的希望在每个人身上。我不用胡言乱语打扰诸位了,请你们随意使用望山道馆,我先告退。”

    杨清音盯着丁威走出正堂,对沈昊等人的不满目光一一回视,“干嘛?我就讨厌这种蛊惑人心的家伙,人还没认识呢,就想让你掏心挖肺。”说罢,她盯着慕行秋,对他那套挑动情绪的念心幻术,她也同样不喜欢。

    庞山道士都了解杨清音的脾气,谁也不跟她争论。

    趁着杨清音一时无话,小青桃说:“咱们不是要决定斩妖会首领候选人吗?既然大家都在,不如现在就各自表态吧,没有争议的话,晚上也不用斗法了。”

    小青桃希望息事宁人,沈昊第一个不愿意,“斗法还是要有的,合器论道的时候,庞山候选人无论如何也要与其他道统的候选人斗法,虽说法术强弱不代表一切,但强者总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对不对?”

    一直留在皇京的七名庞山道士为这场斗法做了不少准备,当然不希望无疾而终,纷纷点头赞同沈昊,“再说各大道统的弟子都知道这件事了,待会就要过来观看,不能让大家失望吧。”

    杨清音火气已消,对这场斗法也很期待,大声说:“只是决定候选人而已,也不用太复杂,干脆这样好了,不管咱们心里支持谁,全看斗法结果,谁胜了,谁就是庞山候选人。”

    慕行秋名气大,沈昊威望高,道士们的确很难在两人之间取舍,所以杨清音的提议立刻得到同意。

    几句话的工夫,事情就商量完了,众人又去查看斗法场地,那是后院的一座偏厅,经过法术加持,外表很普通,里面却极为宽广,比整座望山道馆还要大许多,全是石砌,部分地方镶着黄铜。

    “长三里,宽一里,还能再加大一些。”一名庞山道士介绍说,“在这里可以随意施法,它甚至能承受住星落道士的法术,两边是观众席,有屏障保护,不会受到法术影响。过几天的合器论道也在这里举行。”

    众人分散开,观看斗法大厅的细节。

    慕行秋加快脚步,走近杨清音,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我什么?”杨清音正抚摸墙壁,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结实。

    “谢谢你替我说出了那些话。”慕行秋微微一笑,其实他很赞同丁威的观点,可是也觉得这场演讲太突然了,而且丁威表明上谦逊,言语里却暗藏着强烈的暗示,好像反对或者不赞同他的道士,都是执迷不悟者。

    “嘿,小心点,你算是碰上对手了。”杨清音神情还是冷冰冰的,走开的时候,脚步却显得轻松许多。

    秃子一直停在慕行秋肩上,迷惑地说:“小秋哥,再有什么话你让我替你说啊,我擅长这种事。”

    慕行秋转了一圈,与其他道士汇合,沈昊扬起手臂,“这座斗法大厅是丁道友造出来的,真是不错。”

    “非常不错,他用了符箓?”慕行秋觉得一名吞烟道士若无协助,怕是没有这种本事。

    “嗯,符箓都写在石墙里面了,不会显露出来。今天晚上我也会用点符箓,你要当心了。”

    “你也不要大意,别以为我只是吸气七重的实力。”

    两人互相盯着,没有半分退让,突然同时大笑。

    秃子用来支撑身体的三楼头发微微颤抖,“我太激动了,真希望野林镇的伙伴们都在这里。”

    望山道士丁威又出现了,神情坦然自若,一点也没有因为杨清音的无礼而改变态度,走到慕、沈两人面前,“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座下的掌墨使者辛幼陶来访,希望能立刻与两位见面,听说他从前也是庞山道士,与两位道友应该认识吧?”

    “我们很熟。”慕行秋停顿一下,“可能还算是朋友。”

    第三百六十章 客气的朋友

    辛幼陶现在是一名符箓师了,头上戴着高耸的七重冠,宽袍大袖,衣襟、下摆等不太起眼的地方以金银钱绣着各种图案,像是符箓,更像是华美的装饰,这样一套衣裳,穿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会显出几分可笑,对从前的王子来说却正合适。

    道士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容貌几乎没有改变,还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清秀得有几分女子气。

    “听说你们刚到皇京,怎么就跑到望山道馆来了?”辛幼陶转过身,向走进来的两人露出微笑,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显得冷淡。

    这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厅,桌椅齐全,角落里燃着香炉,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内容全是望山的冰雪、峭壁与星云树,笔法简练,初看时觉不出多好,细看时才发现栩栩如生,隐隐有引人入画之意。

    “我们要在望山道馆进行一场斗法,正想请你过来观看。”慕行秋语气比较正式。

    沈昊却严肃地打量辛幼陶,过了一会才说:“人人都说你变了,我想知道,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人?”

    辛幼陶露出客气的微笑,等大家都落座之后,他说:“环境不同,人当然要变,我现在是皇京龙宾会的一名符箓师,首席身边的掌墨使者。我从小就与符箓为伍,学道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现在总算恢复了真正的身份,相比施法,我还是更习惯祭符。”

    沈昊可不这么觉得,瞅了一眼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慕行秋,他恳切地说:“辛幼陶,这是我和慕行秋,你在庞山道统最好的朋友,不管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们说,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就算是皇帝和首席大符箓师,也得给道统几分面子。”

    辛幼陶轻轻摇头,“沈道友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天下之所以太平,人类之所以兴盛,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道统与龙宾会各守其职、互不干涉,十万年来,双方形成了无数的协议,用以规范每一种可能与意外,其中不包括谁给谁面子这种事。我珍惜与你们的友情,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当符箓师本来就是我的梦想,对我,对西介国王室,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沈昊哑口无言,终于相信从前的好朋友真的已经变了,与记忆中的道士判若两人。

    辛幼陶又笑了,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请原谅我的无礼,身在其位必谋其政,从前我是道士,当然要想着庞山和修行,现在我是符箓师,就得为龙宾会着想,对不对?好比两位,从前都是野林镇的人,算是西介国的臣民,可是成为庞山道士之后,不也解除了对西介国王室的一切效忠义务吗?”

    沈昊冷冷地说:“你来见我们,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职责之外咱们还是朋友,道统与龙宾会也需要咱们这种友谊,毕竟协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沈昊又看了一眼慕行秋,发现他仍没有说话的意思,自己站了起来,“这么说,你是来解决问题的,直说好了,不必拐弯抹角,你应该还记得道士的习惯,我们不喜欢绕来绕去。”

    辛幼陶仍然客客气气,“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问题,此间的望山道士丁威,与龙宾会颇多联系,从我们这里拿走不少写符材料。材料嘛,龙宾会多得是,倒也不算什么。这位丁道士声称他要这些材料并非纯为己用,而是在为斩妖会做事,可我记得我离开庞山的时候,斩妖会里似乎还没有这位丁道士。咱们毕竟是朋友,我不相信丁道士,可我相信你们两位,所以……”

    “没错,丁威是为斩妖会做事,他是半年前加入的。”沈昊生硬地说,又坐下了。

    慕行秋开口了,用的仍然是比较正式的语气,“说明一下,我本人对丁道友的做法并不完全支持。”

    沈昊微微吃了一惊,疑惑地望向慕行秋,不明白他为何在“外人”面前暴露斩妖会内部的分歧,很快他恢复正常神情,心想自己实在太急躁了,全无餐霞道士的风度,于是补充道:“是这样,丁威只代表斩妖会里的一部分人,你呢?你代表谁?是整个龙宾会,还是某位大符箓师?”

    “鉴于斩妖会目前的状况,我想我还是谁都不要代表为好。”辛幼陶淡淡地说,眼皮微垂,露出多年前他刚到庞山时的高傲神情,“咱们心知肚明,斩妖会并非道统内部的正式分支,只是一群……有志之士自发形成的松散组织。我这次前来拜访的目的,就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们,龙宾会得按协议办事,斩妖会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支援,最好取得公开地位,反正这种事瞒不住高等道士,别等他们发怒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沈昊沉默不语,眼中露出一丝凶光,他现在是餐霞道士了,否则的话早就扑上去给这个怪腔怪调的家伙一通狠拳。

    慕行秋却露出微笑,好像对这番提醒很感兴趣,“非常感谢,龙宾会很快就会发现,与斩妖会合作没有任何障碍,一切都在协议规定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