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一答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慕行秋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也保留了一些事情,毕竟,除了退出庞山道统,他的许多计划还没有得到高等道士的允许,只是空中楼阁。

    道士们逐渐散去,有人觉得没必要向慕行秋告辞,大多数人还是向他点头致意,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一下。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名道士不客气地问:“如果大家都不愿意退出道统,斩妖会这个名称留给谁?”

    “名字并不重要,只要道统内的任何一个人开口,我都愿意让出这个名称。”慕行秋微笑着,那名道士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告辞。

    最后只剩下庞山道士,慕行秋劝退了所有人,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但是提醒负责看守门户的道士,如果有龙宾会的人到访,要立刻通知他。

    秃子没精打采地停在桌面上,突然长叹一声,“唉,我觉得我好像又长出了心,还在原来那个地方,可是重得像铁块,一点点下沉,总也没个头儿。”

    “即使你还是庞山弟子,也可以留在我身边,这是你的选择,庞山不会干涉。”慕行秋劝道。

    “庞山不会干涉,但他们会用我说话,还会用我监视你。只要退出庞山,他们就不能再拿我当法器了。我要留在小秋哥身边,但是绝不当奸细!”秃子用三缕头发将自己支撑起来,显出几分斗志,只持续了一小会,又跌回桌面上,“不用管我,让我伤心一会,习惯就好了。真奇怪,心的位置一点点下沉,我好像长高了不少……”

    杨清音不请自入,站在门口,盯着慕行秋看了好一会,“你已经不再是庞山道士,还能住在这里吗?”

    “嗯,左流英允许我在此暂住。”

    “我已经考虑好了。”

    “你不用着急……”

    “跟你一样,我不是心血来潮。十年之前我就感到莫名其妙的焦躁,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在道统里胡闹。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我只是胆小,在平坦的大路上走习惯了,忘记了旁边的荒野也是路。你胆子够大,走在了我前面,但是也别太得意,有路的时候才能排着队伍,分出谁先谁后,进入荒野,就是另一回事了,再想让大家往一个方向走,难上加难。”

    “谢谢。”慕行秋说。

    杨清音转身离去。

    “老娘到底想说什么?”秃子迷惑地问,“什么路啊荒野的,她想进森林,我倒是可以带路……”

    守门的庞山道士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请阑,“一名符箓师,留下这个就走了。”

    慕行秋等的就是这个,龙宾会终于再不能无视他的存在了。

    打开请阑看了一遍,慕行秋却有点意外,邀请他的人不是龙宾会的任何一名大符箓师,而是皇孙符蒙,西介国公主的未婚夫。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我们

    皇京共有十五座符箓塔,分布在方圆不足五里的狭小区域内,每一座都有独特的正式名字,也有更流行的俗称,比如首席大符箓师日常所在的塔名为“墨君”,百姓只叫它首塔,慕行秋受邀去的是“管窥塔”,路上打听的时候,行人却大都茫然不知,只有一位中年文士冷淡地打量他几眼,“你要去小塔,一直走,最西边那座就是。”

    小塔的称呼更加名副其实,那是一座七层的石塔,跟其他符箓塔相比又矮又小,像是林地边缘营养不良的杂树。

    从小塔再往西一点就是皇宫,面积是整个符箓塔区的两倍,里面的建筑一幢比一幢古老,唯独没有皇京随处可见的高楼。在一群“巨人”的俯视下,皇宫以浓密的花草树木做掩饰,远远望去,皇宫就像是城中心的一片森林,想要窥视树冠之下的秘密,光有眼睛可不够,还得有强大的法术。

    慕行秋决定一个人面见皇孙,令庞山道士们很是不安,出发之前,沈昊提醒他:“你现在不是庞山道士了,龙宾会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付你。”

    “放心吧,如果我猜得没错,龙宾会此时内乱严重,没精力也没胆量对付一名刚刚失去身份的道士。况且,你们愿意为我报仇吧?”慕行秋笑着问。

    杨清音不喜欢慕行秋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谈论可能面临的危险,哼了一声,秃子急急忙忙地大叫:“报仇报仇,我们一定替小秋哥报仇,把皇京踏平!”

    小塔门口,已经有一名符箓师在等候客人,他显然认得慕行秋,微微躬身,让客人进塔,一句话也不说,完全没有符师的礼貌。

    慕行秋被传送到小塔最高一层,这是一间很小的休息室,东西两面开窗,透进丝丝凉风,一名年轻人坐在西边窗下,俯视不远处的皇宫。

    这就是皇孙符蒙了,他转过身冲慕行秋微笑。

    西介国公主曾经说过她这位未来的夫婿“一无是处”,如果只看相貌的话,她的判断应该没错,皇孙面孔微圆,眼睛很大,神情总像是在寻觅什么,一旦东西找不到,仿佛就会大哭或是发火。

    据说皇孙三十岁了,还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但他是符氏皇族唯一的嫡孙,没有意外的话,早晚会继承皇位。

    可惜,这是一个意外频繁的时代。

    “慕将军、慕道士、慕法将、慕行秋。”符蒙说出一连串的称呼,然后就闭上嘴,兴致盎然地盯着客人。

    房间布置得小巧精致,一切物件都是又矮又小,虽然没有明显的女子之物,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脂粉气,不愧“小塔”的俗称。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慕行秋问,扭头往东面的窗外望了一眼,正好看见远处的首塔,像一名严肃的父亲在看护着淘气的小儿子。

    “这么说你果然已经知道了。”符蒙轻轻叹了口气,笑容减弱,目光微垂,突然之间,同样的面容,脸上的孩子气却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成熟。

    慕行秋对皇孙的身份明知故问,表示他已经知晓“换魂”的事实,“嗯,我知道得足够多了。”

    “高等道士不应该向低等道士泄密的,是谁?左流英?还是申继先?我猜是后者,他只是因为代理了庞山宗师之位,才提前了解了一些秘密——星落道士终归不如注神道士沉稳。”

    “你还没告诉我你真实的身份,我想这是坦诚相待的基本要求。”

    “我是……一名符箓师,至于真实身份,我经历了五次换魂,你想知道哪一次的身份?”

    “上一次。”

    符蒙的笑容又多了起来,还是不愿意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我的身份并不重要,你的目的是要挽救一个人——据说他是你的朋友,我很少从道士那里听到这个词——咱们不应该多谈谈这件事吗?”

    慕行秋摇摇头,“这件事没什么可谈的,明天,我认识的辛幼陶要去庞山道馆见我,我和庞山道士们将会热情地接待他,仅此而已。”

    慕行秋故意显得很强硬,想要激起对方的反击,结果符蒙只是想了一会,竟然点头了,“好,如你所愿,你会见到你认识的辛幼陶。很可惜,龙宾会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优秀的人才了。”

    对他们来说,所为的“优秀人才”就是体质极佳能活三四百年的道士。

    “看来你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慕行秋的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我不能白活这么久。在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之前就将问题解决,大家全都省心省力。”

    “你不担心我会得寸进尺吗?”慕行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