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人事先告诉过我。”慕行秋睁开双眼,他看到了火光,也听到了声音。

    “嘿,你还真能保密。”

    “抱歉,这是对方的要求。”

    慕行秋穿上鞋,走到门外,望着不远处的大火,那些火球颇为精准,只击中符箓塔,没有波及到附近的各家道馆。

    庞山道士们都站在院子里观望,有些人甚至飞到空中,以便看得更远,在这个夜里,没必要遵守任何规则了。

    “到底是谁在打谁啊?”杨清音疑惑地问,“曲循规造反?还是西介国公主夺权?”

    “是公主勤皇。”到这个时候,慕行秋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

    “她倒挺好心,提前告诉你消息。”杨清音撇撇嘴,“你是不是提前告诉她要退出道统了?她这是要你帮忙吧?”

    慕行秋摇摇头,“她不需要帮忙,不过我倒是非常希望她能成功,这对以后建立军队会有帮助。”

    杨清音不说什么了,秃子从两人中间嗖地飞过去,“着火啦,你们不走近点去看看吗?”

    “别出去。”慕行秋叫住秃子。

    秃子飞了一小圈回来,“我不飞远,就在乱荆山道馆,那里离符箓塔比较近,我悄悄躲着,不会吓着别人的。”

    皇京的道士们都认得这颗孤零零的头颅,只要别撞见凡人,倒也没事,慕行秋点点头,秃子兴高采烈地飞去了,比扑向火焰的飞蛾还要急切。

    “等等我。”小蒿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跟着跑了出去,她不会飞行,也想去近一点的地方观看大火。她是乱荆山弟子,没人阻止她去自家道馆。

    “你真要拿秦凌霜的神魂跟高等道士做交易吗?”杨清音小声问,外面的火情与兵变影响不到道馆区,道士们只是纯粹的看客,她不是特别在意。

    “这不是交易,如果神魂真被某家道统抢先找到,我根本要不回来。而且,我相信神魂很安全,幼魔消失这么久,还从来没人发现她的踪迹,所以我不担心。”慕行秋曾经怀疑过自己让幼魔带走神魂是否正确,现在看来,这是保证神魂不落入高等道士之手的唯一办法。

    他还不够强,无法参透幼魔所谓的真相,更保不住芳芳的神魂。

    符箓塔的火势越来越大,皇京其它地方也有火光升起,兵变的规模看来很大,杨清音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咱们真能摆脱高等道士的束缚吗?他们表面上什么都不做,其实悄无声息地插手每一件事,斩妖会也好,你想成立的军队也罢,最后还是得依靠各家道统的支持。”

    慕行秋笑了,他能理解杨清音的心情,这位道门之女对自由向往已久,恨不得立刻摆脱所有束缚,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恐怕无论咱们如何努力,也无法彻底摆脱高等道士的视线与影响,这不重要,只要咱们在荒野中走得够远,束缚自然会越来越弱。”

    杨清音正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一团火球竟然从符箓塔那边飞了过来,直奔庞山道馆,道士们大叫大嚷,亮出法器准备将它击落,小青桃最先看清火里面的情形,大声道:“别动手,那是一个人!”

    火球重重砸在庭院的地面上,却连最小的坑都没留下一个,火焰消散,剩下一名头戴九重冠的符箓师。

    飞在空中的庞山道士纷纷落地,将闯入者团团包围,慕行秋和杨清音也跑了过去。

    曲循规在政变者的强大攻势中幸存,他没有逃离皇京,而是直接来到了庞山道馆,衣着整洁,九重冠巍然挺立,整个人看上去很镇定,只是目光中透露出拼死一搏的狠劲儿。

    他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盯住慕行秋,“是你!”

    他伸出手臂,指着自己的敌人,声音嘶哑,略带疯意,不如外表那么镇定,“是你,是你在搞鬼,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来皇京,更不会莫名其妙地脱离道统。这回你满意了?符箓塔全毁了,龙宾会多年心血毁于一旦。道统的置身事外全是假的,道士跟魔族有什么区别?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你们更强大,哈哈……”

    曲循规疯狂地大笑,慕行秋有点怜悯这位矮小的大符箓师,他直到失去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在龙宾会的真实地位,还以为正在发生的政变是道士们设下的阴谋诡计。

    但他不是过来指责和诉苦的,大笑声中,曲循规的另一条手臂藏在袖子里悄悄祭符,做出孤注一掷的进攻。

    比他本人还要高一倍的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砸向院子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吓,好大的个头儿。”杨清音叫了一声,右手甩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撞向夸张的符箓法术。轰的一声,大个儿火球爆裂,变成无数小火球,暴雨一般坠落。

    小青桃立刻施法,她专精五行之水法术,比杨清音更擅长应对符箓之火,一面巨大的水膜横在空中,接住了所有的火球、火星,转眼之间,一切都已消失。

    龙宾会的符箓在道士眼里实在过于简陋。

    慕行秋前行一步,示意众道士住手,对曲循规说:“是你自寻死路,没有道士从中捣鬼,你也不值得道士们出手。”

    杨清音接口道:“想想被你害死的那些平民百姓和散修吧,他们才是做鬼也不肯放过你的人。”

    “世上只有魂魄没有鬼!”曲循规瞪大双眼,双手藏在袖子里,却没有再祭符,“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说到视人命如草芥,谁能比得上道士?你们高高在上,所以看不得别人往上爬。没错,我杀了不少人,高兴的时候杀,不高兴的时候也杀,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凡人跟蚂蚁一样,死掉几千几万有什么了不起?起码我不像道士那么虚伪,你们躲在仙山里,享受着龙宾会的供奉,何曾在意过凡人的生死?龙宾会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你们而杀的,我下令杀死的人,也都要记在道统名下!”

    曲循规越说越激动,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即使逃出皇京也不过多活一时半刻而已,此时的他只想说个痛快,将心中的压抑全发泄出来。

    “龙宾会在替道统卖命,一切坏事都是为你们做的,可我们得到什么了?一无所有!我知道,等我死了,你们会给我安上许多罪名,我也知道,恨我的人能从皇京一直排到断流城,可我不在乎!因为在我眼里,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如我一个人的性命重要。可是我不会乞求性命,乞求对道士也没有用,我跟妖王做了交易,他们愿意让我变得年轻,充满活力。对,我投靠妖族了,为什么不?他们跟人类一样有智慧、有法术,而且更通情达理……”

    杨清音疑惑地问:“咱们就站在这里听他胡说八道吗?”

    “他是符箓师,自然由符箓师解决。”慕行秋指向天空,一艘刻满符箓图形的小舟正向庞山道馆飞来,上面站着数名符箓师,最前面的一人正是西介国符箓师刘鼎,他们奉公主之命来捉拿左辅大符箓师。

    曲循规也发现飞舟了,高举双手,每只手里都握着一张纸符,纸化为灰,他祭出自己的最后两道符箓,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他却像不知道灼痛为何物,任凭九重冠、头发和衣服被火舌舔尽,脸上却露出狂喜的笑容。

    “慕行秋,你这么早就放弃寻找野林镇百姓的下落,真是令我失……”

    曲循规的神情变得诡异,贪婪的火焰这时将食物完全吞下,慕行秋甚至来不及施展念心幻术。

    第三百八十二章 从前的记忆

    沈昊像暴怒的雄狮一样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动,每迈出一步都重举轻放,怕在地上踩出窟窿来,“野林镇,野林镇……曲循规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大符箓师临死前的一句话,多年前的往事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慕行秋和沈昊面前。

    当年野林镇被魔种入侵,庞山道士和龙宾会消灭了魔种,镇上的百姓却都莫名消失,曲循规正是除魔的参与者之一。

    野林镇的少年们最初对亲人失踪耿耿于怀,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后来芳芳从书中找到一些记载,表明魔种造成的失踪事件不止一次,迄今为止都没有找到确切原因,无可奈何之下,少年们只能将心事强压在心底。

    进入养神峰之后,少年们开始踏入正规的修行之途,没人告诉他们必须遗忘旧事,但是为了达到专心存想的状态,他们必须抛弃脑中的杂思,一开始是暂时的,慢慢地就变成了习惯。

    他们没有忘记野林镇的亲人,跟所有道士一样,他们自动学会了将心事精心收藏,不让它干扰自己的日常修行,可心事一旦重新暴露出来,却具有惊人的力量,比时时刻刻记在心头要强大百倍,即使是道士之心也抵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