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己语气冷淡,加上与申庚一模一样的容貌,慕行秋心中突然生起一股厌恶,但他还是认真地考虑了申己的问题,“我跟其他道士一样,希望找出一条正确的道路,然后让别人去走,我希望自己能在魔族杀来之前寿终正寝。但希望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我希望天下太平,可我不会与妖族妥协,更不会放弃战斗;我希望亲友安全,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我不会逃到无人的地方隐居;我希望芳芳能够复活……”

    慕行秋一不小心说出了心事,马上闭嘴。

    申己也不再开口,神情阴郁,心事好像比慕行秋还多。

    慕行秋并非随意飞行,他在找一处不洁之气相对稀薄的地方,飞出数十里之后,他终于找到了。

    这是一片平坦的荒野,六年前还是人类的良田,现在已是蒿草遍地,三处村庄只剩下断垣残壁,留下明显的火烧痕迹。

    此地的不洁之气非常微弱,道士们甚至可以收起法器自由呼吸,但他们没有这么大意,落在一座略微鼓起的高地之上,慕行秋和申己立刻施放禁制,辛幼陶放出数只飞符监视远近,欧阳槊帮不上忙,就站在一边看管羽王。

    四位新君还在争吵,内容早已与魔尊正法和老君无关,而是互相指责对方血统不纯,这令真正的兽妖伐东大为光火,脸色忽红忽白。

    一切布置妥当,正值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橘色的阳光横扫荒野,颓败之景消失无踪,就连不远处的荒芜村庄也显出几分诗意来。

    慕行秋望向众位同伴,突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散修、妖术师、兽妖、符箓师、道士,还有我这个不算道士的道士,咱们人不多,种类却挺全。”

    四位新君被称为“妖术师”有点勉强,他们却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只有殷不沉觉得有必要纠正一点,“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妖。”

    慕行秋不理他,继续说下去:“我不只是要与诸位分享魔尊正法,还有一些疑惑请大家共同参悟。我偶然得到一些提示,觉得妙用无穷,可是也碰到不少问题。”

    辛幼陶更加惊讶了,因为慕行秋的语气非常正式,好像真的要向大家请教,可请教的对象实在不尽人意:他这位符箓师学艺不精,欧阳槊只是普通散修,申己不过是餐霞道士,都不可能提供真知灼见,至于四位异史君和羽王伐东,辛幼陶对他们说过的话一句也不相信。

    慕行秋的确是认真的,芳芳的第二页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打开了,他也通过霜魂剑体验过一次其中的法门,威力出乎意料地强大,心中的疑惑却因此越来越多。

    四君终于不再聒噪,盘腿坐在草地上,热切而殷勤地抬头望着慕行秋,好像他是老君的化身。

    “万物皆有本源,往往被尘埃蒙蔽,人眼……和妖眼都无法看透,道法分五行,可是境界越高,五行越不清晰,形态却更加简单,在注神道士那里法术只是一束光,五行泯灭,全无差别。我在想,道法五行在更高的境界中混而为一,那道法和妖术呢?和魔族法术呢?是否也会在更接近本源的时候失去差别?”

    四君拧着眉头,好像没有听懂慕行秋在说什么,辛幼陶也很糊涂,“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问题?”

    慕行秋摇摇头,“这是别人给我的提示,她告诉我专心追求道法本源,向我描述了本源的好处,可是我做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慕行秋曾经在山谷里使出纯光的法术,但那是借助霜魂剑和芳芳的力量,当他自己施展念心幻术的时候,仍然只是闪电,没有半点变化。

    “又是左流英吧。”辛幼陶首先想到的不是芳芳,而是禁秘科首座,也坐在地上,“要是他给你的提示,咱们还可以一块想想,否则的话,你的说法可有点危险,道法自有体系,怎么会与妖魔有同一本源呢?”

    “道火不熄,魔种永传,听上去确有一点相似之处。”申己开口了,语气不那么冷淡,好像对慕行秋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然后他也坐下,“道法随境界上升而更加精粹,低等道士做不到并不奇怪,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与妖云斗法的时候已能将法术凝聚成光,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已经远远走在其他普通道士前面。”

    申己的说法就是道统的观点,慕行秋点点头,“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这个提示告诉我,还有更简单的修行方法,不一定非得等境界提升。”

    “这真是左流英给你的提示吗?越来越有歪理邪说的意思了。”辛幼陶最关心的是安全性。

    慕行秋未置可否,不愿提起芳芳的名字,“这只是探讨,不是定论。道法是在对抗魔族的过程中发展壮大的,总会有共同之处。欧阳修士,你有什么想法吗?”

    欧阳槊正低头思索,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小小地吓了一跳,“啊?我……我们散修连自己的法术是怎么产生的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本源了。”

    “那你在那里冥思苦想什么?”辛幼陶问。

    欧阳槊的脸一下子红了,咳了两声才说:“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去妖山口斗法,救出……被俘的道士们,再商量本源的事情。”

    辛幼陶撇下嘴,知道欧阳槊关心的只是杨清音,忍住没有开口嘲笑。

    “我希望能够稳操胜券,如果能参透本源,我会更有把握。”慕行秋笑着说,他接受斗法的邀请,也急于救出杨清音,但他不会鲁莽地直接冲向老祖峰,而是想先解决心中的疑惑。

    “我明白了。”欧阳槊脸色更红,开始认真思考,但散修对这种事不太关心,他的确提供不了有益的帮助。

    自视甚高的四位新君一直保持沉默,辛幼陶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讲法的时候不可随意开口。”豪常青小声说,显然这是老君定下的规矩。

    “而且道士还没说到魔尊正法,根本就没什么可讨论的嘛。”豪万古接口。

    “好高骛远,本源是你该想的事情吗?”漆胆不客气地说,“路边乞丐非要琢磨如何治理天下,那肯定是因为肚子太饿,用这种方法转移腹中的痛苦,你呢?你想转移什么?”

    殷不沉嘿嘿笑了两声,“不用问,道士遇到劫了,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这肯定是最深的情劫。其实你直接说不就好了?非要拐弯抹角。放心吧,度情劫我最拿手了,让我帮你。情劫一度,本源自清。”

    第四百三十一章 度劫法门

    慕行秋人生中的第一次“讲法”险些沦为一场闹剧,他的情劫取代道法本源成为大家争相讨论的话题。

    殷不沉本来只是随口一猜,可慕行秋微微一惊的表情让所有在场者都知道,殷不沉这回猜对了。

    “所谓劫就是情的一种堵塞,无处宣泄即为劫。”漆胆专门研习妖丹的修炼方法,认为度劫是自己的强项,立刻抢过殷不沉的话头,喋喋不休起来,“道士专求绝情弃欲,因此发生各种堵塞,这就是劫的来源,想要度劫容易的很,恢复七情六欲就好了。像我们妖族修炼妖丹,从来不用苛待自己,随心所欲,越自在越好,哪来的‘情劫’?”

    “道士的内丹和咱们的妖丹能一样吗?”殷不沉面露鄙夷,“道统修行走的是一条险路,好比横渡苦海,别人都是乘舟泛游,道统却非要走深渊之上的独木桥,一步之差就是万劫不复。可是就连老君也承认,道士的路虽然狭窄,炼出的内丹却最为纯净,产生的法力最多。可越纯净越容不得半点瑕疵,七情六欲可比瑕疵大多了。想度情劫就得听我的,找一个你有好感的女子,是人是妖都行,弄两只共享一网的情网蜘蛛,一块捣成细粉,然后你和女子分而服之,保证你们三天之内爱得死去活来。一朝梦醒,你会发现一切不过如此,有了这个念头,就表明情丝已断、情劫已度。”

    殷不沉得意洋洋,挑战似地左瞧右望。

    “这和我说的随心所欲有什么区别?”漆胆不服气。

    “区别大了,欲如野马,一旦脱缰再想追回来可就难了,我这一招却是让道士做一场情梦,只是三天,醒来之后一切正常,内丹不受丝毫影响。”殷不沉扬着头,鄙夷之色更加明显。

    “情网蛛蛛是用来哄骗小妖的,你居然也相信?”豪万古哈哈大笑,“那东西顶多让你头晕三天,像个傻子似地在女妖面前流口水。据我所知,道士的情劫并非一模一样,想度劫必须对症下药,比如这位慕道士,真遇到情劫了吗?爱上的是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还是说没有对象,只是泛泛而爱?”

    “你们的方法都不对。”豪常青干脆站起身,大摇其头,“你们都忘了一点,道士讲究内修,度劫也得靠自己。道统有一句话,叫‘慧剑斩情丝’,这个斩字才是关键,说白了,就是得对自己狠一点,道士嘛,就得把自己不当人,情劫是敌,道心为剑,一剑劈过去,斩不断就再来一剑,总之要靠自己的力量将情劫击败。别看我是妖术师,为了知己知彼,对道统那一套我可是下苦功钻研过的。”

    四位新君又吵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认为自己对道法的了解更多、理解更准确,挥舞手中的兽骨兽角,唾星飞溅,就差动手了。

    辛幼陶最初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他们这一批人类与妖族,根本就不适合探讨深奥的道法,他苦笑着摇摇头,对慕行秋说:“你还是留着道法本源的问题去找左流英吧。”

    让辛幼陶大感意外的是,慕行秋虽然点下头,却仍在倾听四妖无意义的争吵,好像在这些互相指责当中蕴藏着玄奥的真理。

    辛幼陶左右看了几眼,发现自己唯一能找到的盟友竟然是申己,斜身小声问:“你度过情劫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