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行秋没在言辞上跟妖族耍心眼,这不是他的性格,也没有这个必要,“可我觉得你们交不出左流英了。”

    众妖全都一愣,连殷不沉也停止哭泣,从羽王身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只要有道尊的承诺,我们立刻就能交出左流英。”高伏威说。

    “好,你们已经得到我的承诺了。”

    黑凰从黑色的披风里举起右臂,手里握着一根五六尺长的黑色羽毛,指向天空,这是她的妖器。

    一股烟从羽毛尾端射出,升至高空化作一只黑色的大鸟,黑鸟缓慢地盘旋,渐渐消失。

    慕行秋没有抬头,他在观察众妖的神情。

    除了万子圣母,所有妖族的神情都一样,先是自信满满,接着是少许困惑,逐渐变成急躁,最后是恐慌。

    万子圣母永远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态度,但她瘦高的身子在微微摇晃,证明内心并非平静如水。

    高空中的黑鸟消失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左流英和飞祖更是没有现身的迹象。

    “这、这不可能。”高伏威的声音在发颤。

    黑凰也有点沉不住气,举起黑羽,“我再来一次。”

    “不用了。”慕行秋想起拜月山洞府里的景象,漆野茫缺少漆无上的王者之气,可他毕竟是狼族,跟历代祖先一样,总能轻松将妖族玩弄于股掌之间,“跟我说说潜龙是怎么一回事吧。”

    众妖脸上的神情越发迷惑,只有万子圣母的身体前后摇晃得更明显了,“你怎么知道潜龙?”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所以你们如果还想帮我找回左流英,而且不想被潜龙杀死的话,最好马上告诉我一切。”

    几只妖都看向万子圣母。

    “潜龙……是只很大的远古异兽,已经死去很久,就埋在这里的地下,正好环绕冰城和狼原一圈,可它好像没有完全死绝,龙心虽然不跳了,但还大致保持完整,龙头上也还有一点皮肉,并且不停地喷火。第一代万子圣母用自己的鲜血施展了强大的妖术,令龙火变成了毒雾,阻挡道士进入。”

    万子圣母转身指着白色的冰城,“龙头就埋在这里,非常深,好像仍在喷火,但是我没见过。龙心埋在拜月山下面,归狼妖看管,历代狼王都想将潜龙复活,可是都没有成功。”

    “漆野茫不是已经成功,就是接近成功了。”慕行秋说。

    万子圣母居然呵呵笑了几声,“那咱们都死定了,原来这才是新狼王的真实计划,我们都被他骗了,厉害啊厉害,不愧是狼妖后裔。唉,我的子孙……”

    羽王对潜龙略有耳闻,不相信地大摇其头,“不可能,我见到漆野茫的时候,他怕得要死,就想等冰魁到来之后投降了事,而且他才是一只三四丈的中妖,哪有本事复活潜龙?”

    “记得吗?漆野茫离开过狼原,十天前才回来。”万子圣母的脑子里存着所有进出冰城的记录。

    “谁能帮他?谁有这个本事?”羽王仍然不解。

    是啊,这世上谁有复活潜龙的本事?道统有,但他们已经与左流英达成协议,放弃追杀魔侵道士,慕行秋暂时相信这一点。异史君或许有,但他一个月前就被囚禁,不可能分身帮助任何一只妖。

    想来想去,慕行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漆野茫没有坐等冰魁杀来,他主动去投降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沮丧与希望

    消息无需隐藏也无法隐藏,当慕行秋回到道士营地里时,紧张惶惑的神情出现在所有人脸上:左流英毕竟曾经是注神道士,对于前途暗淡的魔侵道士来说,他就像挂在天边的一盏孤灯——多少算是指明了一个方向。

    甘知泉自责不已,他负责看管营地,却只顾着保护魔像,忽略了左流英的安全,“左流英在哪,请允许我亲自去将他抢回来……”

    慕地秋摇摇头,“妖族把他藏了起来。”

    杨清音刚允许群妖站起身不久,这时又怒目而视,“你们不是说左流英很快就能放回来,一点事也没有吗?”

    群妖大都以为目标就是魔像,只有锦簇和老檀羊了解得多一些,闻言都是一愣,老檀羊上前道:“慕道士跟高伏威他们谈好了吗?只要你做出承诺……”

    “你们看到天上的黑鸟了吧?”慕行秋问。

    老檀羊一下子哑口无言,黑鸟是放人的信号,意味着慕行秋已经做出承诺,可左流英没有被放回来,那就表明事情出了差错。

    “不应该是这样的,早就……早就说好的。”老檀羊的胡子像是力争上游的鱼,摇摆不定。

    “就是这样。”慕行秋的目光在群妖脸上扫过,“道士中了你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可你们也被骗了,都被骗了,狼妖劫走左流英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释放异史君。”

    “不可能。”锦簇咬着牙说,突然转身飞上天空,向冰城疾驰而去。

    慕行秋没有劝阻,从小到大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生出心灰意冷的心情,对道士们说:“准备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辛幼陶问。

    慕行秋没有回答,直接走向自己的帐篷,因为他也不知道。

    道士与妖族困惑地互相看着,慢慢地一股深切的恐惧从心底生起:慕行秋没有惩罚任何一只妖,那是因为他想放弃他们了。

    连道士们也感到心惊,一直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慕行秋带领他们直面一切可知或不可知的危机,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燃起希望,在最没有可能时候创造奇迹,可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名意兴阑珊的普通道士。

    营地里一片安静,那是不知所措的沉默,如果没有人挺身而出的话,它将会一步步走向绝望。

    “慕行秋需要休息一会。”辛幼陶终于开口,却没有激起丁点的反应,“我去看看。”辛幼陶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一群稻草人说话,与小青桃对视一眼,匆匆走向慕行秋的帐篷。

    如果慕行秋失去斗志,辛幼陶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去。

    锦簇飞回来了,没有察觉到营地里的异常,愤怒地说:“狼妖骗了咱们,开战,这就开战,日落之前一定夺下拜月……”

    老撞悄没声地接近锦簇,突然合身扑上,一把抱住了他,用更加愤怒地声音说:“你这个混蛋!瞧你做的好事,慕道士已经不想要咱们了。”

    老撞平时并不擅长揣测心事,这一回却出奇地敏锐,明白慕行秋是想带领道士们独自离去。

    锦簇挣了一下没挣脱,正想开口询问怎么回事,老撞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这真是用尽力气的狠狠一咬,鲜血立刻顺着嘴边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