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行秋没用任何所谓的大道理修饰自己的想法,他宁愿一开始就坦诚相待,而不是慢慢地互相猜忌,他相信灵妖能理解这一切,就像他必须理解自己一直以来遭受的种种“利用”。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些价值,而不是抱着它们自怨自艾。”这是西介国公主对慕行秋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过得越久越觉得有道理,他已经像公主所说的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这个台阶上他仍然遭到利用,但也可利用一下别人了。

    利用也有高尚和卑鄙之分,中间的差别就在于是否公平。

    慕行秋没将公主的话说给锦簇,因为此时非彼时,慕行秋不是高高在上的西介国公主,锦簇也不是前途暗淡的致用所弟子。

    “妖族这面盾牌应该掌握在妖族自己手中。”锦簇自己想通了慕行秋的话,不再推让饭王之位,而是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会尽我所能,这次战斗结束之后,你得学会两仪剑盾,给其他妖族做一个榜样,我会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一个类似于道统的修炼场所,培养更多的妖术师。”

    “妖术师?”锦簇愣住了,“你不怕妖族在里面互相残杀吗?而且十年之内魔族就会杀到,这么短的时间……”

    “哪怕只剩一天,也要为未来着想,谁说魔族一出现就能吞并整个世界?所以咱们拥有的时间不只是十年,如果在这十年之内应对得当,还能争取到更多时间。至于妖族之间的仇杀,有开始就有结束,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人类最终会参加这场战争吗?”锦簇也开始着眼未来了,妖族可以当盾牌,但不能当唯一的盾牌。

    “到了最终,谁都没有选择。”慕行秋已经在思考这件事,甚至想再见到辛幼陶的时候应该让他回皇京,帮助公主争取皇权。

    “关于六天后的战斗,你有什么好主意吗?”锦簇的神情仍然严肃而高傲,但他是真心向慕行秋请教,希望得到帮助。

    “首先,你得向全体妖族说实话。”

    锦簇又愣住了,他以为慕行秋会说如何找到冰魁首领,结果却是这样一句,“什么实话?”

    “告诉他们不是必须留在这里,他们已经摆脱诅咒的影响,可以自由离开冰城。”

    “可是……妖族都走了,谁来打这场仗?”锦簇越发惊讶,甚至觉得慕行秋迂腐得过头了。

    “斗转星移阵有七大枢位,冰城只是第一个,如果众妖事后知道你没有说出全部实话,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

    “可是我没有隐瞒,我最初就是要劝他们离开的,只是……”

    只是为了激发妖族的斗志,锦簇更强调战斗的重要,宁可战死不可等死,在锦簇的观念里,逃亡是可耻的、不可接受的。

    “起码将年幼的妖族从这里转移,我知道他们不愿意离开父母,你必须说服他们,妖族若想有未来,就不能再拿孩子冒险。”

    “让我想想,小妖倒是可以离开,可是让所有妖族选择是留是走……我得再想想。”锦簇一时间还不能接受慕行秋的建议。

    慕行秋让锦簇自己思考,转身向南边的冰城走去,十几步转身大声说:“冰魁这么快就送来战书,他们的首领肯定就在附近,找到他或许能让战斗变得简单。”

    慕行秋希望自己没给锦簇太多压力,可一位真正的王者总要接受磨砺,就像刀剑必须经受火与水的交替淬炼一样。

    第六百一十四章 饭王的演讲

    天空飘着雪,锦簇召集冰城的全体妖族,包括那些年幼的小妖,他发表了一通将近半个时辰的演讲,而不是简单地告诉众妖真相。

    申尚和少量妖族已经出发去寻找救兵和猎物,剩下的妖族有八九千,他们站在雪地里,离昨晚的战场只有咫尺之遥,扭头就能看见那些巨型浅盘似的大坑。

    饭王锦簇站在一座用雪堆起来的高台上,手里握着一尊三首神像,高高举起,用一次长长的祈祷感谢古神赋予妖族力量,让他们击败了强敌,用词华丽而古雅,大多数妖族根本听不懂,反而更觉得这是神圣的语言。

    最后他说:“古神保佑,咱们结束了一个传说,从此以后,再有妖族说起冰魁的可怕与不可战胜,只有你们,站在这里的每一只妖,可以哈哈大笑,骄傲地说那是谎言。”

    慕行秋站在群妖后面听灵妖的演讲,虽然冰城不能施法,锦簇的话仍能清晰地传到每一只妖的耳朵里,声音响亮,虽然有失浑厚,却充满了感情,当他向三首神像祈祷的时候,感动得一些妖族甚至向他下跪。

    接下来,锦簇向众妖说起了斗转星移阵,描述它的强大与可怕之处,那是一种末日般的法术,覆盖整个世界,没有生物能够逃脱,它能令妖术失效,能让所有妖族失去斗志。

    他的说法有些夸张,但此地的妖族刚刚从一场恐惧与沮丧的迷雾之中走出来,对那种窒息感记忆犹新,因此对饭王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他们难得地保持安静,没有发出吼叫,全都紧握双拳,怒目圆睁,好像这就要走进战场。

    锦簇说起了七大枢位,没有任何隐瞒,但是在一些细节上做了夸大,尤其是冰城的重要性,在他的描述中,冰城不仅是第一位枢位,还能决定斗转星移阵的一半威力,守住七天,就相当于折断了冰魁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云云。

    然后他谈到了选择,众妖可以离开冰城,他们已经不受诅咒的束缚,想走就走,谁也无法阻拦,锦簇的语气从这时起变得苍凉而悲伤,假装也好,真情也罢,这种声音的确非常有感染力。

    “十几万年,妖族被道统压制了十几万年!咱们反抗,被打倒,又反抗,又被打倒,周而复始,好像这就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有些妖族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魔族的帮助,可冰魁就是魔族的先锋,他们将妖族当成阵法的材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你们还指望魔族能打破这种宿命吗?要我说,抱有这种想法的妖族都是蠢货,妖族必须依靠自己!”

    “妖族为什么备受欺压?不是因为咱们力量弱小,恰恰相反,妖族拥有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昨晚的战斗足以证明这一点。可是妖族不团结,分裂和互相仇杀削弱了妖族的力量,很多时候,妖族宁愿看着同类被杀也不想伸出援手,最终,屠杀降到了自己头上。”

    “咱们可以离开冰城,将第一枢位让给冰魁,逃得远远的,换得几天、几个月、几年的安稳,理由则是现成的:这么多妖族,还有道统和人类,凭什么非得是咱们站在这里?”

    众妖鸦雀无声,雪势越来越大,大家却没有注意到,兽妖头顶两角之间堆着几寸厚的雪也不肯拂去,年幼的小妖脸颊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激动,雪遮住了许多目光,可众妖仍然望着锦簇,在等他的回答。

    为什么非得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抵抗冰魁,受益的却是整个世界?

    锦簇沉默了一会,语调急转直下,由高亢激昂变得轻柔和缓,但是仍然清晰,“因咱们已经站在这里。是冰魁把咱们逼来的,强占土地、屠杀妖族,他们会一直这么做下去,总得有一群妖族停止逃亡,转身战斗。这是一个开始,必须得有这个开始,才会有更多的妖族挺身而出参加战斗。咱们刚刚结束一个传说,能不能再创造一个新的传说?”

    应声雷动,震得空中的雪花都在微微颤抖。

    秃子坐在跳蚤的两角中间,这时转向慕行秋,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有沙子迷住了眼睛,“我要是有心,现在就会跳出来,我要是有眼泪,现在就会流出来。小秋哥,我没身体,你有妖丹,咱们也算是妖族吧?”

    这样的场景跟慕行秋想象得不太一样,但他不得不佩服锦簇的鼓动能力,他想起自己断流城曾经做过的几次演讲,没有一次能跟这一次相比,锦簇化妖才短短几年时间啊,以出生算,才只有六七岁而已。

    或许锦簇并不是在演讲,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所深信不移的事实,或许他根本就被异史君的某只魂魄附体了。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每只魂魄都各有所长,没准就有一只最擅长演讲和鼓动。这一解释更加简单合理,慕行秋几乎就要采纳了,可是透过雪花远远望见锦簇那张天降使命般的陶醉面孔,他也和众妖一样,相信这就是饭王的真情流露。

    灵妖一族刚诞生不久,锦簇就迫不及待地扛起首领的大旗,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渴望,他的父亲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可他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自卑,反而变得更加骄傲。

    这一回,他扛起了更大更重的旗帜,跟慕行秋不同,他不会追问这面旗原来应该属于谁,又是谁交到他手里的。

    锦簇最后以这样几句结尾:“道统藏起来了,妖术师们也不见了,只剩下咱们,一群普通的妖族。我知道许多妖族都在想,让咱们也藏起来吧,可是大难临头时候,只有强者才能及时脱身,对咱们这些所谓的弱者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可靠的藏身之处。唯有战斗,弱者才能互为依靠、互为藏身之处,唯有战斗!”

    不管是否理解了这番话的含义,众妖再次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未来的王者正在迅速成长,慕行秋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左流英曾经做过的事情,但他还是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条界线:他更愿意像西介国公主一样,将一切事情都提前说得明明白白,而不是暗中推动,直到结果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