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契伸出沾血的手,很慢很慢,慕行秋却躲不开,他又被定住了,定得更牢,连目光都无法移动。

    手掌扼住了慕行秋的咽喉,周契平静的双眼像火一样逐渐燃烧起来,一捧顺滑的长须变成了铁刷子,根根分立,好像即将被射出的箭矢。

    “魔尊正法让我无所不能。”周契一字一顿,手上的法力也随之增加一份,他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可以随意进入普通人的头脑。

    作为一名注神道士,这是他第一次用手扼住一个人的咽喉,他必须这样做,只是用法术将慕行秋杀死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愤怒。

    注神道士愤怒了,从未燃烧的木炭仍然是木炭,入魔让这块木炭更加干燥、更加易燃。愤怒也会带来快感,周契正在体会这种陌生的快感,他要一点一点地榨取慕行秋的生命,就像小孩子一口一口地舔舐好不容易才央求母亲买来的糖果。

    蛮横的法力冲入慕行秋经脉,所过之处势如破竹,肆无忌惮地毁灭,但是有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一寸进展都成为刻骨铭心的折磨。

    慕行秋无法移动目光,也不想移动,他就盯着对面那双燃烧的眼睛,痛苦越多,他的意志越坚定,右手居然慢慢又握成了拳头,可这一拳击不出去,人力终有极限,他能控制手指,却控制不了整条手臂。

    他还可以吸取法力,周契将法力主动送入经脉,倒是省下不少麻烦,泥丸宫里破裂的内丹奋力加速旋转,至于吸入这些外来的法力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已经不是慕行秋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可慕行秋这回弄错了,注神道士的法力不是几百名地猴子汇集在一起的妖力,更不是他这个境界的道士可以接触的。

    慕行秋泥丸宫内丹产生的吸力明明抓住了经脉之内的外来法力,却动不了它分毫,它像山一样稳固,像熔岩一样灼热,稳稳前进,继续摧毁经脉。

    “吸我的法力,你想吸我的法力?”周契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敌人受到折磨而稍减,声音更显威严,“我是注神道士,得到过魔种亲自传授的法术,你居然想吸我的法力?”

    “注神境界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不只能吸收更多的天地灵气,还能得到九大道统至宝的帮助,我们的内丹和法力跟你们低等道士,甚至跟星落道士都大不一样,你想吸我的法力,就跟喝海水解渴一样愚蠢。”

    周契的法力冲进了慕行秋的下丹田,这里已经没有内丹,却还贮存着大量法力和少量还没有被消耗掉的天地灵气,在灼热“海水”的逼迫之下,全都迅速后退,通过残存的经脉进入泥丸宫避难。

    “怀念根本隐遁之法了吗?它的护持之力起码能帮你阻挡一下。”周契一点也不着急,他感觉到慕行秋被定住的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遏制的微微颤抖,这表明痛苦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但是还能再增加。

    这就是入魔的好处,用不着绝情去欲,用不着压制心中的愤怒,可以尽情报复,从一只蚂蚁身上也能得到大象般的好处。

    “认命吧,屈服吧。”周契劝道,一部分愤怒正转变为好奇,他想知道这个普通的道士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

    周契的法力闯入慕行秋的绛宫。

    痛苦没有止境,如果非要给它定一个标准的话,慕行秋觉得自己现在承受的大概是“服月芒”境界的痛苦,他没有定为最高的服日芒,因为他知道待会这痛苦还会增加。

    痛苦占据了一切,慕行秋根本没法产生吸力了,仅存的法力全都退缩到泥丸宫,明知这最后一道防线终究会被突破,他还是决定在这里进行一次反抗。

    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可各种各样的痛苦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到脑子里,这些痛苦并非混在一起同时到达,而是排着队陆续进驻,你踢一脚,我打一拳,后面还有林立的刀枪剑戟等待着。

    慕行秋的力气不足以挥起拳头,但是还能让他露出一丝微笑。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他用笑抵挡无坚不摧的法力,也用笑回答注神道士的“劝说”——他不认命,也不屈服。

    周契的怒火重新上升,输入的法力不小心快了一些,一下子就从绛宫冲到了泥丸宫面前,只要一下,轻轻一下,这个敢打自己一拳的小子就会变成一堆死肉。

    周契及时止住了这最后一击,还有事情要做,这个小子敢拒绝自己的控心术,那就一定要用控心术夺走他的每一分记忆。

    记忆里是否有异史君的线索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要让慕行秋明白强大与弱小的区别,乖乖接受强者的支配,乃是弱者的本分。

    慕行秋终于体会到“服日芒”境界痛苦,奇怪的是,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放松,好像从悬崖坠落,不停坠落,以至于最后产生了某种平衡。

    太多的法力和天地灵气聚在泥丸宫里,慕行秋本打算用它们与外来的法力进行决战,结果根本动不了,它们凝滞了,紧紧包围着已经停止旋转的内丹。

    啪。

    一声脆响。

    只有慕行秋能听到,因为它来自内丹,破裂的内丹,在终极的痛苦之中,重新融合了。

    箭一样的控心术再次射来。

    慕行秋又一次挥出了拳头,这回他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力量。

    第六百二十一章 无耻之徒

    周契的肚子挨了一拳,弯腰后退三步,多年来用途甚少的五脏六腑,这时用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表明它们仍然存在。

    这比脸上的那一拳更突然更疼痛,第二次遭受打击的周契却没有那么茫然了,他直起身子,皱了一下眉头,决定结束这场小游戏。

    慕行秋击出了第二拳,没做任何停顿,动作快逾闪电,与第一拳只相隔了瞬间。

    瞬间对注神道士来说足够漫长,周契做出一连串的动作,甚至整理了一下道袍,然后用一根手指抵在迎面冲来的拳头上。

    慕行为的经脉像是暴风雨肆虐过后的道路,早已是一片狼藉,外来的法力直接冲进泥丸宫,击中那颗刚刚复原的内丹。

    慕行秋全身一麻,紧接着脑袋里像是被铁锤砸中,嗡的一声,余音不绝于耳,他不由自主地歪头,身子也跟着稍稍倾斜,但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摔倒,麻木的拳头继续前进,位置稍偏,击中了周契的眉头。

    接下来的打斗场面颇为诡异:周契只是用手指指来指去,慕行秋却像是被重拳连番击打,头部左右摇摆,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可他仍然步步逼近,一拳接一拳挥出去,少数打空,大都击在注神道士的头胸上,逼得对方步步后退。

    这就像是一名老实巴交的道士遇到了蛮横霸道的地痞,一个伸出手想要心平气和地讲些道理,另一个却只是用拳头做出回答。

    但事实恰恰相反,周契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慕行秋遭到不停打击的却是内丹,没有根本隐遁之法产生的护持之力,内丹完全暴露在注神道士的法力之下,一切的防御都是虚设,除了直接承受,再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两个人都存着最简单的想法,周契想从内丹上摧毁敌人,慕行秋则要消失对手的肉体,与此同时,两人又都惊讶不已,周契不明白一枚没有防护的星落内丹为何如此坚固,慕行秋也搞不懂一名道士的身体为何如此经打。

    慕行秋挥出第十七拳时候,周契终于改变了打法,身体化作一团烟雾,闪到洞顶,重新凝聚成人形,身上的伤势没法立刻消除,脸上鼻青脸肿,身上道袍破了好几处,尤其是那一捧标志性的长胡子,像是刚擦完肮脏地面的拖布,打着绺、滴着水,全然没有注神道士的风度。

    地面上的慕行秋状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上虽然没有半点伤痕,可是经脉几乎全毁,疼痛从脚趾一直延伸到头顶,好像有一百只钢锯在身上割来割去,他挥出十七拳,内丹却遭受了近百次打击,脑子里晕乎乎的,眼前天旋地转,站稳都很勉强,更不用说跳起来追击敌人了。

    “你终于还是化妖了。”周契也有些气喘,话一出口又皱起眉头,“不对,你的内丹还是道统内丹,只是……只是多了一些妖丹的特性。”

    道统内丹蕴含的法力最多,妖丹驳杂,却更加坚硬,能够抵挡一定程度的法术攻击,慕行为泥丸宫里的内丹此刻就同时具有这两个特点,但他施展不了法术,法力没有用武之地。

    “原来斗转星移阵的漏洞也很简单,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施法,不过实力会下降许多,你的注神法术大概只能发挥出星落境界的水准吧,就是花样更多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