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种?”

    “不要什么务虚务实的幻术,就要……好看一些的幻境。”

    慕行秋明白了,幻境其实更容易制造,而且瞒不过天目,但此时此刻并非斗法,他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幻境?”

    “都行。”

    慕行秋的想象力反而不够用了,尝试了一会,他干脆放弃想象,正如高伏威所说,他可以稍稍地随心所欲一下,不去想自己要什么,而是让幻术在脑海中自己寻找幻境的材料。

    四周的雪松发生了变化,先是抽出枝条生长嫩叶,很快就绿意盎然,却不再是松树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是望山的星云树,然后幻境继续变化,地面上涌现出更多更绚丽的花草树木,花朵和叶子离开枝头,摇身成为美丽的飞虫。

    杨清音根本没有抬头观看美景,好像连眼睛都闭上了,可她的身体变得更柔软,几乎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幻术在慕行秋的记忆里搜寻材料,景象变换得越来越快,突然间,在慕行秋意识到之前,整个场景发生了巨大变化,花草树木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升起并朝各个方向延伸的城墙。

    起风了,互相拥抱的两人站在一座破旧的城楼上面,脚下的砖块摇摇欲坠。

    杨清音眼开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不合时宜的幻境,突然明白了什么。

    慕行秋已经明白了。

    从遥远的过去射来的一支箭穿透了他那颗正在蓬蓬跳动的心脏。

    这是断流城,这是那座无人看守的城楼,就是在这个地方,慕行秋第一次紧紧拥抱了芳芳。

    幻境崩塌,风声远去,慕行秋推开杨清音,脸部因为突如其来的悲伤而扭曲成一团。

    第六百五十九章 引蛇出洞

    拓涛王子率领三千骑兵进入群妖之地,或死或逃,只剩下不到两千,此时都站在道士们设下的无形禁制之外,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刚把营地迁过来,帐篷还没有塔起来,就被道士营地中的奇异景象迷住了。

    一棵孤零零的雪松就在他们的注视下抖掉了一身的积雪,抽枝、长叶、开花,变成了不知名的美丽植物。这还不算完,绿意以此树为中心向外扩张,不急不徐,所到之处,冰雪变成了泥土,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滋滋地钻出来,迅速长大。

    绿地越来越大,唯独略过了那团由法术生出的篝火,左流英原本坐在一块石头上,这时石头变成了青草堆,可他不为所动,仍然紧紧裹着好几层皮袄。

    众人当中只有小蒿能在努力的情况下看破幻境,她却更喜欢虚假的景象,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在花丛中跑来跑去,追捕那些四处乱飞的昆虫。

    “哈哈,这肯定是念心科的法术,慕行秋原来还会这种本事,我以为他只会丢闪电、夺记忆呢。”

    “小秋哥本事大着呢。”秃子跟在小蒿身后,得意地吹嘘。

    高伏威也是目瞪口呆,他知道这是幻境,可是花草从脚下长起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让开,嘴里喃喃道:“道尊在做什么?我在记忆里只是变出几只蝴蝶啊……厉害、厉害。”

    殷不沉送来衣物之后仍然留在禁制之外,这时又匍匐在地上,发出类似于哭泣的呜咽声,只是一片单纯的幻境,也对他产生了极明显的影响。

    舍身国众妖都被幻境吸引住了,当绿地突破禁制向他们脚下延伸的时候,所有妖兵都在惊慌地后退,却又不愿离得太远。

    妖将罗云樵也在后退,脸色阴晴不定,慕行秋一念破万敌的场景他只是听说,多少有些怀疑,现在幻境则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不得不信。他能看出来这些幻境无害,但是能造出幻境的人和法术,却一定是强大无比。

    幻境扩张得不算太快,消失时却极为迅速,成片的绿意还映照在众多的眼睛里,白雪就已重新占据了自己的地盘。

    只有极少数眼睛能看到最后出现的城墙。

    慕行秋和杨清音出现在孤零零的雪松脚边,并肩站立。禁制外面的舍身国群妖突然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好像看到了神灵显现,罗云樵无法制止,也不敢制止,他自己也不得不跪下,身上的重甲一点也不影响腿脚。

    小蒿走到高伏威面前,郑重地点点头,“你有点本事,我若是结缘,还找你帮忙。”

    “嗯……”高伏威没听小蒿说什么,目光紧紧盯着慕杨二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休息吧,天一亮就出发。”慕行秋发出命令。

    离天亮没有多久了,众妖也不搭帐篷,找个地方草草睡下,梦里见到的全是绿地与鲜花。

    杨清音默默地加强营地周围的禁制,阻止外面的好奇目光,同时也能挡住普通妖族的擅闯。

    殷不沉在最后一刻跳进禁制之内,贴边站立,两只眼睛惊恐地扫来扫去,只要有一点暗示,哪是小妖飞飞瞪下眼,他也会立刻跑出禁制。没人驱逐他,也没人搭理他,殷不沉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磨磨蹭蹭地逐渐向篝火靠近。

    慕行秋正好也走到篝火附近,准备坐下,殷不沉手疾眼快,卷起一堆没用的衣服垫在早就摆在那里的石头上。

    慕行秋盯着燃烧的五行之火,神情严肃得像是一块寒冰,雪地上的影子却在放肆地摇摆吞吐。

    所有人都预感事情不对,就连小蒿也没有凑上来询问结缘的情况如何,最后是左流英扭过头来说:“你还没有加固?”

    “什么?”

    “你已经引出情劫,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是情劫会逐渐衰退,重新在心底隐藏起来,所以你得保持这种感觉,不要让它逃掉,直到你感到厌倦、疲惫,甚至深恶痛绝,然后才能将它从心底去除。斩缘度劫就是这个意思。”

    慕行秋当然了解斩缘度劫的过程,这是道统传授的基本常识,他只是没想到真到进行的时候会这么艰难。

    刚才他和杨清音的亲密接触绝不能算是成功,可他最初的目的达到了,他引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情劫,那是对芳芳的怀念,由于芳芳已逝,只剩魂魄留在霜魂剑内,这份怀念成为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痛苦根源。

    度劫的第一步就是将劫引出来,高伏威说这是“引蛇出洞”,的确有几分准确,第二步就是巩固此劫,将它带来的种种情感长时间保留,直到能够彻底斩除。

    可慕行秋不愿将这份怀念当成“蛇”,更不愿当成将被斩断的情劫,他感到心痛,感到全身乏力,却又舍不得丢掉,他背负着怀念,就像守败奴扛着一大袋子金银,即使腰被压断了,只能在地上爬行,也不肯放弃其中的一两块。

    这些道理慕行秋都懂,只是做起来太难,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让他迟迟不肯进行斩缘的下一步:杨清音似乎还没有将情劫引出来。

    用不着精通道法,也用不着高伏威的指点,慕行秋能够感觉到杨清音喜欢相拥,在最后一段时间里完全沉浸在幻境之中,即使当幻境变成城楼的时候,她也没有显露出深切的痛苦。

    痛苦是斩缘的前提,杨清音还被情劫所操控,比慕行秋落后一步。

    “我再等等。”慕行秋说,他不能像庞山前宗师宁七卫那样,只顾自己斩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