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很快启程了,舍身国妖族的加入有一个好处,他们认得道路,不像道士们只会一路向西行进,妖兵的坐骑也都是以妖术饲养长大的,在冰雪中仍能驰骋自如,大大加快了速度。

    左流英和飞飞得到了很好的照顾,飞飞坐在拓涛王子留下来的震山牛背上,甚至能不受干扰地存想了,左流英仍然骑着跳蚤,一直没有开始修行,大多数时间里都在沉思默想。

    慕行秋表现得一切正常,能在地上行走,也能在空中飞行,谁也看不出来他此时正被回忆折磨导致实力骤减,众妖真的把他当成神灵看待,甚至不敢直接盯着他。

    慕行秋没有被假象所迷惑,这天中午他对杨清音说:“我用了一点幻术,虽然没看到具体的想法,但是我猜一到舍身国这群妖族就会翻脸,把咱们当成俘虏而不是同行者献出去。”

    “从这里到舍身国差不多需要一个月,你最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度劫,咱们的队伍里尽是累赘,我可没办法全都保护到。”

    “我会尽力。”慕行秋随即正色道:“还有,提防高伏威。”

    “嗯?”杨清音对高伏威的印象正处在最佳阶段,看不出他有什么危害。

    “高伏威的表现有些怪异,他胆子没这么大,我觉得他被去除的记忆不只是那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全都想起来,突然间成为咱们的敌人。”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他和宋小姐的记忆若是真的,等他背叛的时候我或许可以放他一马,否则的话,他死定了。”

    “呵呵,最好留他半条命,我还要通过他找出龙宾会的那些换魂者呢。对了,我想咱们可以每天抽出一段时间单独相处,我能巩固情劫,你也能尽快将情劫引出来。”

    “可以,反正每天晚上都要扎营休息,就定在……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吧。”

    “好。”两人并肩默默地走了一会,身前身后的妖族都离得远远的,小蒿和秃子陪着跳蚤和左流英,没人过来干扰,慕行秋觉得有些话必须得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原以为斩缘度劫会非常困难,可是有你帮忙,我觉得简单多了。”

    杨清音笑了两声,“我是道门杨家的子孙,斩缘这种事从小就耳濡目染,当然比你要在行一些,我只是不太了解结缘的具体方式而已,他们都不愿意对我说,连我的父母也不例外。”

    杨清音看上去很高兴,讲了不少庞山道士斩缘度劫的故事,情节都很简单,也非常相似,她却说得津津有味,“我姑姑杨宝贞和申准结缘上百年而不肯斩缘,曾经是庞山的大笑话,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但是听说他们两个一度想要隐居来着。后来他们冒险修行,居然升到了星落境界,轰动九大道统,再也不受别人笑话了,他们这才留在老祖峰。可他们不满足,总想生出第二个左流英,结果生出来的却是申庚。”

    慕行秋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道士是可悲的一群人,而最可悲的是,他自己也不得不如此,以保证修行能够继续,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在未来的战争中取到一点优势。

    他倒真想知道魔族的随心所欲是什么样子,以他现在的感受,一个人无论拥有多大的力量,都不可能自由自在,力量本身就是独断专行的代表,想追求力量就必须心无旁骛,哪里还能逍遥自在?

    从这一晚开始,两人每天夜里都花一个时辰单独相处,慕行秋造出的幻境越来越纯熟,能够挡住外面的目光,却不会再随意扩张。每到最后,幻境都会转到孤危的城楼上,慕行秋必须忍受这段记忆所带来的痛苦,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加以巩固强化。

    他的身体越来越弱,内丹经常失控,忽快忽慢地旋转,他的念心幻术逐渐下降,二十天之后,他只能勉强施展出第五层幻术。

    当着舍身国妖族和高伏威的面,慕行秋巧妙地掩饰自己的变弱,偶尔还会当众施展一下幻术,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冰魁正在占据大片领土布置斗转星移阵,慕行秋实在不想打一场无意义的战斗。

    离舍身国越来越近,无尽的冬季终于显露出颓势,荒野中有了泥土,路边甚至能看见丝丝绿意,这是真正的花草,比艳丽的幻境更能沁人心脾。

    从战魔山出发的第二十三天夜里,慕行秋觉得自己可以斩缘了,起码值得尝试一下。

    记忆中的芳芳没有让他感到厌倦或者疲惫,可慕行秋却觉得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了,道士不能遗忘,不能像高伏威一样用纵欲压制情感,只能勇敢地转过身,直面如影随形的痛苦记忆,直到心如平镜,不为所动。

    可杨清音仍然没有引出情劫的迹象,但她很高兴,催促慕行秋尽快尝试斩缘,“咱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度劫之后也不会马上开始重新修行,还来得及帮我度劫。离舍身国不远了,你必须恢复实力,只凭我自己可打不过这么多妖族,有洗剑池水也不行。”

    于是这天夜里月至中天的时候,慕行秋尝试斩缘。

    第六百六十一章 斩缘幻境

    慕行秋制造的幻境是庞山弟子的小居室,他坐在硬板床上,杨清音站在门口指点,她对斩缘比对结缘熟悉得多。

    “斩缘的方法有许多,你要独自进行,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就行。”

    “好,我在这里把风,同时监视外面的情况,你说得没错,离舍身国越近,那群妖族越躁动不安,高伏威倒还比较老实。”

    慕行秋清空思绪,进入存想状态,这次存想比较特殊,他要深入自己的记忆,重回那些印象最深刻的场景片段与芳芳见面,在这些场景里,他既是当事者也是旁观者,斩缘,就意味着他彻底成为旁观者。

    道士的情劫各不相同,所以斩缘方法也不尽一致,如果双方都是道士,大多数时候需要互相配合,分析彼此的真实想法,指出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总是修行比爱情更重要。

    如果一方是凡人,斩缘就更容易了,凡人易变,容貌、性格、爱好莫不如此,道士一方只需要悄悄观察,有时候设置一些小小的考验或是诱惑,就能发现自己所爱的人与想象差别很大,于是深切领会万物皆虚唯道不变的真理,一心投入到修行中去。

    凡缘已断,心中的情欲却不可能完全斩除,总会留着一点根芽,于是道士还得经历一次道缘,这回只能找同样斩过凡缘的人结合。

    慕行秋所爱恋的人已经不在世间,他只能从记忆中寻找斩缘的方法,杨清音所谓的帮忙就是她变成芳芳的样子,慕行秋不想这么做。

    慕行秋回溯记忆,渐渐地完全沉浸其中,一开始脸色还很平静,慢慢地开始有了表情,时而紧张,时而会心一笑,时而羞红,时而狂喜,都与记忆中的他相一致。

    站在门口的杨清音由此得知,慕行秋这次存想极为深入,已经中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以至于不自觉地显露出真实情感。

    慕行秋在存想之前根本不知道会是这样。

    杨清音的嘴角慢慢露出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间胆子大起来,前行数步,将他看得更清楚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明显,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怕惊到慕行秋,而是怕吓到自己,因为这是心声,本应藏在心里,不该宣之于口,可她这时却觉得不吐不快。

    “臭小子,你可把我害苦了。”杨清音笑吟吟地说,脸上没有半分苦恼之意,“早知如此,我当初在致用所就不该帮你凝丹……不行,你这个臭小子死不认输,总会想办法凝丹,不不,我不后悔,遇见你是我最高兴的事情。”

    杨清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慕行秋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正好他在笑,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我还是比较怀念我能打过你的时候,用火球追得你到处跑,呵呵。”

    慕行秋脸红了,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正处于哪段记忆当中。

    杨清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看到你和秦凌霜在一起的样子,我才喜欢上你,因为你们两个的相亲相爱跟我听说过的、在书里看到过的都不一样,一时好奇,我就落到这种境地了。”

    杨清音又笑了,她想起自己在第一次炼制出来的法器,那也是一时好奇,可是造出来之后她却兴味索然,就算万第山洪炉科的道士不没收,她也不会保留。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秦凌霜的错,都怨我自己,不,连我自己也没错,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在各种道劫面前止步的人多得是,我愿意留在情劫这一边。就像小青桃说的,只剩不到十年时间,还想什么修行呢?我舍不得丢掉这份情劫,你想让我度劫,还不如杀了我。”

    “所以,你自己前进吧,臭小子,秦凌霜会原谅你,她任何时候都会支持你。至于我,我根本就没有怨恨过你,这是我自己的情劫、崩劫、叹息劫……其实我就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