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开始了。”飞飞在另一边略有些兴奋地说,小脸泛红,“他们在改造‘天时’,让周围的环境更适合自己施法,待会动手的时候就能占据上风。”

    “这么麻烦?”老撞睁大眼睛,瞧不出半分端倪,雨过天晴,朝阳初升,风是凉的,空气是清新的,一切都很正常,“道统干嘛不多留点人?用不着什么天时,一下子就打赢了。”

    飞飞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两妖都看向左流英,飞飞很快就扭过头,老撞却盯着不放,他被异史君假扮的左流英修复过断角妖丹,因此印象颇为复杂。

    或许是因为老撞盯得太执着了,或许是左流英凑巧想说话,总之他开口了,不是回答,而是提问,“何为魔念?”

    老撞一愣,挠挠头,“就是……魔的念?”

    飞飞强忍笑意,觉得这个问题是提给自己的,“魔念其实就是凡念。”

    左流英未置可否,老撞却糊涂了,又挠挠头,“凡念不就是咱们这些妖族和普通人类的念头?怎么会是魔念呢?”

    崖下的两伙道士仍在争夺“天时”,周契和兰奇章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老撞颇感无聊,因此疑惑也特别多。

    飞飞读过不少道书,但是对老撞解释这种事还是很困难,寻思了一会才说:“好比出生不久的婴儿,饿的时候又哭又闹,抓住食物轻易不肯放手,这是婴儿之念……”

    “这没用,婴儿没力气,手握得再紧,父母也能夺走食物。”

    “正是这个道理,婴儿之念无害,是因为他们太弱小,如果相同的念头放在更有力量的成年妖族与人类脑子里,那就是贪婪与蛮横。”

    “你到底想说什么?贪婪与蛮横我见多了。”

    “普通妖族与人类因为弱小,所以七情六欲、种种念头没有太大危害,或许还有好处,道士因为强大,因为无所不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念头都是魔念:美食,妖之所欲,人之所好,却终有肚皮鼓鼓再也吃不下去的时候,道士若有此欲,口腹如沟壑,终日吃个不停也难以满足,越不满足越贪,最终会成为魔念。”

    老撞似有所悟,“有点明白了,我喜欢打架,可是打累了就得休息,如果我是道士,总也不知道累,那就会一直打下去——呵呵,这倒挺有意思。”

    “可是从挨打者的角度看,你就是极大的恶徒,因此也就有了魔念。一名妖兵的嗜杀即是勇敢,一名妖将的嗜杀或是残忍或是职责,一名妖王的嗜杀却只是无情与暴虐。贫贱者好财为害甚微,甚至是上进的表现,权贵好财,却总要为害一方。魔念只追逐实力,实力也最易转为魔念。”

    “这么说境界越高的道士越容易入魔喽?”

    “所以心境与实力要相符,高等道士的心境更加平稳,抵消了入魔的危险。”

    老撞拧着眉头,觉得这事太复杂了些,但又有些道理,“这个叫周契的家伙是高等道士不也入魔了吗?他贪的是什么?”

    飞飞回答不出来了。

    “他贪的是道。”左流英说,关于“魔”,没有道士比他懂得更多,“修行就是高等道士的食物、七情六欲和一切,魔种会让道士看到一个全新的领域,看上去比道统的修行之法更简单、更合理、更有前途,没有道士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至于普通人类与妖族,就只是魔种的载体,为它提供营养,供它壮大。

    老撞茫然地看着山崖下方正在进行的“斗法”,觉得左流英的话跟所谓的天时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当道士,谁能告诉我,这两伙道士打到什么哪一步了。”

    飞飞的眼界已到极限,他能感觉到形势越来越紧张,却判断不出具体程度。

    左流英用手中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让两妖也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景象。

    坐在地上的老撞身子一蹿,差点跳起来,随后坐稳了,惊叹道:“古神啊……我又想当道士了。”

    飞飞握紧两只小小的拳头,他早就有了当道士的意愿,此时却感到惶惑,觉得自己不配。

    崖下的军营里,二十多名魔道士骑的不是毛驴,而是某种古怪的动物,跟驴倒是差不多大小,全身无毛,好像也没有血肉,鲜绿色的粘液流进流出,一滴也不坠地。

    魔道士们布下了法阵,整座军营到处都是巨大的黑色魔文,让老撞和飞飞惊恐的是,舍身国数千妖族原来并没有撤退,全都躺在帐篷里,摆出不同的姿势,成为魔文的一部分笔划,有些妖族甚至还在扭动。

    海上,四十一名道统道士脚下踩着的也不是木筏,而是一片片刺眼的光芒,道士们并非随意站立,也有阵形,十余片光芒连在一起,隐约像是写在海上的符箓。

    黑色魔文与金色符箓络绎不绝地飞到天空,撞在一起展开激烈的搏杀。

    魔道士一方略占上风,对天时的争夺陷入僵持,兰奇章开口道:“请接招。”

    “好。”周契回道。

    海面上,一名道士缓缓升至高空。

    飞飞畏缩了一下,认出那是申忌夷,道统居然要用星落一重的道士发出首击。

    第七百六十六章 最后的传承

    申忌夷不是自愿升到空中的,事实上,他对此深感惊讶,很快又转为愤怒,“等等,为什么是我?”

    所有道士都在专心施法,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申忌夷身不由己飞向战场中部,飘浮在半空中,黑色魔文和金色符箓纷纷涌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并未因此发生明显的变化,神情却已是暴怒,扭头看向道统同伴,“兰奇章!”

    斗法形势稍稍稳定,兰奇章开口道:“是你自己做出了选择,不是我们,也不是道统。”

    申忌夷的飞升的确改变了一点态势,原本魔道士一方略占上风,现在却反了过来,金色符箓正推着申忌夷缓慢地向岸上的军营上飘去。

    牙山道士仰天长笑,“没错,是我自己做出了选择,可你在最后时刻推了我一下,让我彻底堕入魔途,兰奇章,做得好,假仁假义、两面三刀,不愧是庞山道士。”

    兰奇章没再吱声。

    山崖上,飞飞和老撞都看得糊涂了,老撞扭头问道:“道士打架真是复杂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道统一方以刚入魔的道士为引,同时吸入魔文与符箓之力,魔文由此减弱,符箓却因此增强,这样一来道统就会在争夺天时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老撞大致听明白了,可这种战斗方法还是令他难以接受,觉得不够畅快,苦着脸看了一会,甚至打起了哈欠,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自己想出了一种解释,“这跟献祭有点像啊,牺牲妖族强化妖术,我们总这么做,原来道统也有类似的招,啧啧,这位道士可有点不够镇定,妖族被选中献祭的时候,心里再害怕,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申忌夷不只是害怕,更多的是愤怒,不停诅咒道统,海上的道士们却都不回话。

    飞飞对道统的战术领悟得更多,因此也更疑惑,终于怯声问道:“道士们事先不知道这种战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