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也进入申忌夷体内。

    兰奇章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左流英也不是巨笔,他更像一团失控的颜料,随意流淌,要画出一副恣意的作品。

    兰奇章的心境之湖再也不会波动,淡黄的内丹骤然壮大,甚至突出心湖的限制,形成一股洪水,将申忌夷形状的黑烟裹挟其中,随后冲天而起。

    心境之湖突然消失,眼前一片黑暗,纯洁的黑暗,安静的黑暗,兰奇章知道,自己可以开始回忆往事了,他有七天时间重新走完一生,还有六个七天在记忆的碎片中游荡。

    他发出轻轻的一声笑,以此作为回忆的开始。

    陆地上强光冲起的时候,镇魔岛上的杨清音等人正在收拾残局,新飞龙船则在附近行驶,船员越来越得心应手。

    强光如此明亮,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躲避。

    飞龙船在老撞的操纵下一下子跳到镇魔岛东北角,以便挡住任何可能的攻击。

    秃子护在杨清音身边,散修们纷纷升上天空,全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片刻之后,强光变弱,渐渐消失,杨清音愕然地望向大陆,虽然相隔甚远,她却认得这片光芒,“碎丹之术,这是碎丹之术。”

    “兰奇章……真的碎丹了?”秃子不太相信,“他为什么要碎丹呢?咱们明明打赢了啊,还有龙魔,天呐,龙魔跟他在一起,她要是死了,慕冬儿……”

    秃子向东北方冲去,飞飞紧随其后,杨清音根本叫不回来,刚想让小蒿帮忙,却见她正呆呆地望着小岛的另一头。

    左流英坐在一块礁石上,头上戴着草帽,遮住半边脸孔,他是唯一对强光无动于衷的人。

    跳蚤站在左流英身边,轻轻地嗅来嗅去,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哀鸣。

    麒麟的哀鸣世间罕闻,仿佛低沉的龙吟,直击心腑,不分人类与妖族,都感到心中一震,随后悲从中来。

    “左流英……”杨清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从庞山老祖峰被毁以来,她与许多人一样,行动的时候看慕行秋,迷茫的时候总是想到左流英,可现在,这两个人竟然都不在了。

    小蒿的脸上没有悲戚之意,只是有一点严肃,她走到左流英面前,摘下他的草帽,盯着那副俊美的面孔看了一会,“其实你早就放弃了修行,因为你知道重修毫无意义,无论如何你也无法突破注神境界。”

    她笑了一声,“不想跟我结缘就明说嘛,至于怕成这样吗?”

    她扭头看向杨清音,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眼睛里流出两滴泪水,“我知道失去与怀念的滋味了,一点都不好受。”

    杨清音快步跑过去,轻轻抱住小蒿,“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龙魔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小蒿破涕为笑,“那不重要,左流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想对咱们说,因为他希望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希望咱们不再心存任何依靠。”

    小蒿拣起竹杖,“走吧,杨清音,不要留在岛上了,你盼望着慕行秋能出来,那也是一种依靠,该舍弃了。”

    “去哪?圣符皇朝吗?”杨清音不想走,镇魔岛是她与慕行秋的唯一联系,离开这里就像是一种割舍与背叛。

    “该说的时候我才会说。”小蒿握着竹杖,将草帽戴在自己头上,模仿左流英说出这样一句话。

    第七百七十八章 道统托梦

    落日余晖笼罩整个召山岛,在梦中比在现实中更像是仙境,孟诩睁开双眼的时候嘴角含笑,迟迟不愿摆脱梦境。

    慢慢地,余晖消逝,召山远去,再强大的法术也无法挽留美梦,外面涛声拍岸,帐内阴暗无光,冷冰冰的现实毫不留情地宣告胜利,突然间,孟诩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走出帐篷,在晨曦中看到岛上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所有人都要离开了,将乘坐飞龙船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小蒿似乎知道点什么,却一直守口如瓶,其他人并不将她的想法太当回事,散修大都觉得圣符皇朝是唯一的选择,妖族则更愿意投奔万子圣母或者下落不明的饭王锦簇。

    孟诩径直走到杨清音面前,向她行以道统之礼,虽然已经成为散修,他们这群人仍保留不少从前的习惯。

    杨清音还礼,两天前,当孟诩选择留在镇魔岛时,杨清音有点吃惊,她知道孟诩曾经是一名背叛者,不是那种愿意冒险的人。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孟诩开口道。

    杨清音点点头,跟着孟诩走到一边,岛的面积太小,必须借助法器才能掩人耳目。

    “这是我的最后一截洞察明烛。”孟诩说,飘在身边的蜡烛只剩不到三寸。

    杨清音嗯了一声,慕行秋当年没有追究孟诩的背叛,她也不会,但是对这名女散修的印象终究不是很好。

    “我一直不明白慕行秋为什么会放过我。”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而且他什么也没对我说过。”杨清音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谈论此事,她也有自己的烦恼,正在考虑是不是真要离开镇魔岛。

    孟诩似乎没有听出对方的敷衍,继续道:“左流英昨天的举动给了我一点启示。”

    “嗯,他给咱们所有人一个启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杨清音直白地问,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孟诩坚定地点点头,“凡人庸碌,从生到死都走在一条狭窄的路上,每一条路,哪怕看上去是一片荒野,其实杂草下面也是别人走过的路。道士也好不到哪去,可能更差,咱们走在道统安排好的路上,宽阔、平坦、安全,一目了然,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杨清音还是没明白孟诩想表达什么,随口说:“咱们已经不是道士了。”

    “但是还在努力与道统保持一致。慕行秋当年没有追究我的背叛,大概是希望我能走出另一条路来,可惜,我做不到,我留在镇魔岛上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愿做出选择。”

    杨清音越听越迷惑,扭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决定再多听几句。

    “左流英也在努力寻找另一条路,两次吐丹、两次重修,学习散修法门,甚至借鉴了魔族法门和炼妖之术,可事实证明,他找不出能与道统相提并论的新路,散修就是散修,无论往里面加入多少奇怪的法门,都改变不了散修的弱势。”

    “左流英帮了许多人,咱们都欠他的一份恩情。”杨清音虽然从来没有看透过左流英,仍要为他辩护,“散修或许不是最好的路,但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孟诩居然没有反对,“你说得没错,左流英是个伟大的道士,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找出一条新路,只有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清音忍不住了,不耐烦地问道。

    “左流英正在寻找新路。”

    杨清音冷冷地说:“左流英已经死了,那就是你所谓的新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