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巡天点点头,还是取出一只细长的兽角,激发上面的禁声妖术,以防接下来的话会被偷听到。

    “勇王孙请不要误解,可是我真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慕行秋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已经想好了回答,“还记得三年多以前我奉命去攻打镇魔岛吗?”

    “嗯。”漆巡天小心地回道,因为那一战是拓勇的伤心事,就在那之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得不到舍身王的重视。

    “我的泥丸宫被毁,连里面的远祖传承也消失了。”

    漆巡天这回连嗯都没有一声,拓氏王族的修炼法门概不外传,他了解甚少,也不敢表现出好奇。

    “我一直在努力修炼,几个月前,终于修复了泥丸宫。”

    “恭喜勇王孙。”漆巡天略一拱手,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跟勇王孙在都城寻欢作乐,不由得又生疑惑。

    慕行秋马上接着说:“可是泥丸宫里的远祖传承直到一个月前才重新出现,不仅如此……”

    慕行秋意味深长地瞧着漆巡天,话说得越多越容易漏馅,他得适可而止,给对方自由想象的余地,至于他说过的话,大都属实,拓勇的泥丸宫的确已经修复,但是里面的拓开成形象从未再现。

    漆巡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堆笑道:“恭喜贺喜,舍身王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吗?”

    “我打算立几件功劳再向陛下禀告此事,你我至交,先向你透露一点无妨,可是……”

    “请勇王孙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漆巡天放心了,他总觉得拓勇有些古怪,却查不出原因,他暗中请太上妖尊帮忙,也没看出任何妖术或法术的迹象,泥丸宫中重现的远祖传承倒是能解释许多事情,没准勇王孙因祸得福,又得到了某些新法术。

    漆巡天开始发挥想象了,然后他凑过来低声说:“若是能将飞霄带回舍身国,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慕行秋心中雪亮,舍身王与望山魔族貌合神离,表面上为半魔争夺玄武,实际上是要独占。

    “就是那三只即将到来的半魔比较难对付。”慕行秋也压低了声音。

    “没办法,事情必须干净利索不留痕迹,原来我还有些犹豫,能得到勇王孙的帮助事情就简单多了。”漆巡天伸开手掌,托着尺余长的细角,“只要有它……”

    从岛上的山林里突然吹来一股微风,漆巡天脸色微变,手一翻收起兽角,与慕行秋一块望向山林。

    篝火灭了,天边微亮,山林边缘站着一名女子。

    “道火不熄。”杨清音说,神情冷峻,右手捏道火诀,却没有做出道统之礼的姿势。

    慕行秋心中一颤,没注意到天空有乌云快速掠过,漆巡天却抬起头,惊讶得合不拢嘴。

    第七百九十八章 独脚黑凰

    黑凰飞在空中,像一团乌云,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女妖。

    回想三年前,她在妖族中间仍然知名,仍然拥有惊人的美貌,审美观截然不同的人类与妖族都承认这一点,可是在一番奉承与客气之后,他们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转向裙角,寻找那只断脚。

    长裙能遮掩一切,连鞋尖都露不出来,可所有目光都像是具有了穿透力,就算是最强大的妖术也无法阻止断肢的暴露。

    黑凰避开一些目光,杀死一些目光,在浪迹天涯一年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成为丧家之犬:望山魔族对一只残疾女妖不屑一顾,舍身国王族对她倒是很感兴趣,每次见面都或明或暗地建议她可以进宫当妖姬,争得舍身王的欢心也能安身立命。

    黑凰宁可再断一条腿也不想成为舍身王的玩物,当美貌只是实力点缀的时候,她能坦然接受所有贪婪的目光,当美貌比实力还受关注的时候,她感到无法忍受了。

    一气之下,她真的将那只勉强接上却不敢着地的伤脚摘掉了,既是无用之物,又何必留在身上?

    一开始她不太明白,自己只是少了一只脚而已,妖力并没有因此减弱,为什么不再被当成大妖看待,慢慢地她醒悟过来,断脚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是这个世界变了。道统退隐,魔族重现,从前的力量均衡已经不复存在,大批新强者崛起,舍身国王族得到了魔种和全新的法门,一群幸运儿获得魔种的青睐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半魔,而她还是黑凰,孪影之术已经不能让她在妖族当中独树一帜。

    巨妖王手下爱将之一,正成为无关紧要的流浪女妖。

    黑凰来找元骑鲸,想当年,正是她亲自出马邀请这位大妖加入巨妖王的军队,却遭到婉拒,两妖的关系却没有因此破裂,反而互相敬重,黑凰来见他不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栖身之地,也是为了寻求指点。

    他们喝了很多酒,元骑鲸没将她当成艳丽女妖或是残疾者看待,待之以故友之礼,黑凰感受到久违的放松,也得以敞开胸怀吐露心中的诸多疑惑。

    “我不知道这是妖族的没落还是崛起,我手里的钱一分没少,可是环顾周围,才发现钱已经不值钱了。我该怎么办?是守着这点钱躲起来?还是投入血本再拼一次?”黑凰有着能与兽妖一比的酒量,身边已经倾倒了三只酒坛。

    “哈,我刚刚结束隐居,不是因为妖功已成,无需接着修炼,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净土,人类的皇朝岌岌可危,舍身国建立了强大的水军,正准备翻江倒海,你无处可躲。”

    元骑鲸喝酒比较文雅,一口一口地细品,入肚的酒却一点也不少,身边同样摆着三只空酒坛。

    “无处可躲,真是无处可躲。”黑凰不自觉地流露出柔媚的目光,“我曾经认真考虑过给舍身王当妖姬,以色侍主也是一种本事,我有这种本事。可我还是拒绝了,不是因为舍身王太老,他就算老到只剩骨头渣我也不在乎。”

    黑凰喝下一大碗酒,看着元骑鲸给她斟满,“一位拓王子对我说,在舍身王面前得露腿,独脚妖姬会更受喜爱。他说得没有这么直白,可也差不多,他还想提前检验一下。哈哈,从前我会杀死他,当时却只能笑,然后偷偷地跑了。‘独脚妖姬’差一点就是我的新名字。”

    他们在一座小岛上席地而坐,海浪声悠扬如音乐,元骑鲸大笑,“独脚妖姬,在舍身国看来,苟延残喘都是一种选择了吗?”

    “魔族不需要朋友,只需要奴隶,所以连他们的奴隶也不需要朋友。”黑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慕行秋,叹息一声,仰面躺下,望着蓝天白云,心想自己其实也不需要朋友,她要的是一条活路。

    元骑鲸挪开目光,轻轻摇晃手中的酒碗,神情渐渐严肃,“每年冬天都有大批鸟类从北方飞来南海过冬。”

    “所以你才能请我吃烤鸟肉?”

    “哈哈。我想说的是,大部分鸟都有固定路线,可是总有个别的鸟飞错了方向,永远也无法到达目的地,或者死在了海上,或者落在错误的岛上,没有同类与食物,还是会死。”

    “它们是笨鸟。”

    “有一些是笨鸟,有一些只是运气不好。”

    “我也是飞来避冬的鸟,路线是对是错?我是笨鸟还是运气不好?”

    “听我说完。南海并非永远风平浪静,百年之内总会有地动海啸这类的大灾难,引发巨大的改变,于是旧岛消失、新岛升起,那些聪明的鸟、循着正常路线飞来的鸟,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落,而少数飞错方向的鸟却得以幸存,甚至成为挽救整个鸟群的英雄。”

    “你到底想说什么?”黑凰醉得有些飘飘然。

    “时运。”元骑鲸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也醉了,这一醉恰到好处,该说的话已经说说完,他可以暂时不去想未来的困境,也不用接受黑凰的考验——醉倒的她更添妩媚,元骑鲸觉得自己的定力快要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