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殷不沉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慕行秋是唯一的旁观者,冷漠的脸上透着残酷无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心中的波澜起伏,他想,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类与妖族要反抗魔族。

    飞迎刃只剩下食指还被网状的半魔之体包裹,一旦完全分离,他的计划就会以惨败告终:他交出生命,却没有换回父亲的重生,只是证明魔族法术真的只认体质特殊者。

    道统灯烛科、龙宾会换魂术、妖族的尸行阵都是魂魄之术,一个比一个简陋,一个比一个大胆,飞迎刃敢于置换父亲的生魂,付出的代价却也更大,进入死躯的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生,进入儿子体内的太上妖尊,也必须借助半魔之体才有可能睁开双眼。

    半魔之体在犹豫、分析、检查,这具躯体的变化显然令它困惑不已。维持尸行阵的妖族越来越少,只剩下三只妖互搭肩膀的时候,半魔之体终于做出决定。

    网状甲衣以极快的速度包裹飞迎刃的全身,太上妖尊的尸体再次倒下,那三只妖也松开手臂,摇摇欲坠,期待而惶恐地看着少主。

    飞迎刃的身躯在扭动、在挣扎,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猛兽被逼进角落时才有的吼叫,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不,为什么会是这样!?”身躯缓缓膨胀,双眼被甲衣覆盖,却遮不住里面仇恨与愤怒的目光,那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拓勇”身上,“是你!”

    “你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慕行秋冷冷地说,这又是一次检验,也是一次关键选择,“你是要当半魔,还是要做自己?”

    “我、我要……杀死你,杀死所有!”身躯已经长到一丈,暗淡的网状甲衣开始向黑色变化。

    忠诚的众妖全都匍匐在地,如果那具身躯真要大肆杀戮,他们只能接受。

    “这正是半魔交待的任务:杀死三千只以上的妖族,供他们施法。”慕行秋上前一步,施展务虚幻术,他没有拨动任何情绪,只是想准确把握住那具身躯里的心境。

    心境仿佛一团变幻不定的云雾,半魔之体似乎觉得自己落入了陷阱,但它没有认输,而是在奋力挣扎,它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陷阱太弱小、太简陋,它在努力争取一跃而出,将猎人一口吞下。

    “杀……”身躯费力地迈出一步,双臂伸向心目中最憎恨的敌人。

    慕行秋也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烔烔,双手却没有做出任何施法的动作。

    殷不沉转过身,先是惊愕地看着已经被半魔之体完全包裹的巨大身躯,然后又盯着慕行秋,颤声说:“道、道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们父子俩都是疯子,出手得趁早……”

    “飞迎刃不是救你,也不是救自己,他在救一条血脉,你和他共同拥有的血脉。”慕行秋仍然不打算出手,“没有谁比你更了解他,想一想,努力去想,别像上次一样把他忘掉,你以为那是暂时的遗忘,半魔之体却会让你永远不再想他。”

    身躯仰天发出咆哮,撕心裂肺,没有掩饰、没有矜持,发自最原始的痛苦。

    网状甲衣向肌肤里面渗透,好像要将身躯腐蚀并吞掉,突然,身躯一跃而起,拖着一条火光向远方飞去。

    慕行秋收回务虚幻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岛上的妖族陆续起身,几只妖抬起太上妖尊干枯的尸体,众妖同时向慕行秋躬身行礼,然后互相扶持着飞行,速度很慢,却坚定地朝着那具身躯飞走的方向。

    慕行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对半魔乃至魔族都有了更深的认识。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父子情深令人感动,你可知道,杨清音也愿意为你做同样的事情,可你却避而不见,真是绝情啊。”

    第八百零七章 小蒿的计划

    慕行秋抬头望去,脸上露出笑容,“你什么时候拥有跟玄武一样的眼睛了?”

    小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停在半空中,靠着麒麟跳蚤,她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只是头上多了一顶草帽,帽檐翘起,露出灿烂的笑脸,“玄武?你是说飞飞的小脑袋吗?我可没有它那么好的眼力,也不是靠它认出你的。”

    小蒿仍和从前一样,喜欢给异兽乱起名字,玄武灭世因为头颅跟身躯相比非常小,被她叫做“小脑袋”。

    她拍了拍麒麟的脖子,“是跳蚤把你认出来,然后告诉我的。”

    一人一麒麟落在地上,小蒿笑嘻嘻的,看上去很开心,跳蚤却显得很严肃,不肯靠近寄居在妖族身躯内的慕行秋。

    “殷不沉,你好啊。”小蒿热情地打招呼。

    “你好,呵呵,你也认出了道尊,真是太好了,以后若是泄密,就不要怪我了。”殷不沉了结了一桩心事。

    “不怪你,嗯……我要跟慕行秋说点事情,你说我是先把你除掉好呢,还是事后灭口比较好?”

    小蒿的笑容太有欺骗性,殷不沉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赔笑,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自己差点上当,转身就向海上跑去,“哪个都不好……”

    殷不沉跳进海里,很快消失不见,他可真怕小蒿会下杀手。

    “嘿嘿,你身边总是跟着胆小鬼,这算是个人喜好吗?”小蒿认真地问。

    慕行秋也颇为认真地想了一会,“胆小鬼也有优点,为了活命,他们会非常努力地做一些事情,不像有些人三心二意——你的念心幻术练得怎么样了?”

    小蒿挠挠额角,“练着呢,最近比较忙,所以……你真的不向杨清音说出真实身份?”

    “我这个样子怎么跟她说?”

    小蒿上下打量了两眼,“也对,几年前还是挺英俊的青年,现在却成了一脸怨气的中年半妖,左流英出来之后若是面目全非,我也接受不了。”

    “你相信左流英没有死?”慕行秋一想到那段失去的记忆就感到头内隐隐作痛。

    “当然,我还制定了一个计划,帮助左流英从止步邦里逃出来,到时候你也能拿回自己的身体了。”

    “你还有计划?”

    “连你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就猜左流英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肯定是从止步邦里换出了什么,十有八九是你。你倒是真有耐心,我在这边天天计算着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你却带着殷不沉到处闲逛。”

    小蒿即使发出埋怨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不会掩饰心中的喜悦。

    “我被困在一根竹子里整整三年,不久前才出来。”

    “哦,原来是左流英留下的竹杖,哎呀,我当时光顾着模仿左流英说话了,把它给忽略了,竟然留在了镇魔岛上。好吧,我原谅你了,现在说说我的计划,咱们都得抓紧时间。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现在能斗过注神道士吗?”

    “道士们都已经退隐了。”慕行秋提醒道,小蒿的思维过于跳跃,有时候连他也跟不上。

    “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小蒿的目光总是那么清澈,可以显得很天真,也可以显得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