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沈休明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怀念好朋友,他需要、整个人类都需要勇敢无畏者的带领。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沈休明毫不关心,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比偷马的两个孩子好多少,都不配活下去,都不值得拯救。

    “熏皇后,是熏皇后……”

    沈休明一骨碌爬起来,如果还有哪个名字能像“慕行秋”一样让他心潮澎湃,那就是“熏皇后”——从前的西介国公主。

    她是如何逃出皇京大火的?怎么会来这里?沈休明脑子里生出一连串的疑问,暂时抛却心中的绝望,跟着众多难民向大路上跑去。

    这是路边的一处山谷,聚集着数万名疲惫不堪的难民,他们席地而躺,男人看守着仅剩的财物,女人木然地抱着啼哭的婴儿,两个孩子合作偷盗沈休明的马匹时,周围许多人都看到了,谁也没有管闲事。

    只有“熏皇后”三个字能将这群失魂落魄的难民叫起来。

    “那真是熏皇后吗?”

    “不像啊,皇族都有符箓,日行千里也不是难事,熏皇后就算逃出皇京,也该跑在咱们前面才对。”

    “就是,排场也不够大,才十来名卫兵,连辆马车都没有,皇后会骑马吗?肯定不会。”

    沈休明挤在人群里没有吱声,他见过熏皇后骑马,那时她还是西介国公主,在断流城外的战场上与将士们冲锋陷战,可是在那之后就没见过她的真容,偶有联系也是通过公主身边的侍从。

    他用力往前挤,终于看清马背上的女子,却不敢相认,他不是道士,记忆在岁月流逝中渐渐变得模糊,与真实的差距越来越大。

    那是一名秀丽的女子,身上穿着简陋的皮甲,有点像沈休明记忆中的公主,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坚韧、尊贵、信念……这些都没了,不远处的女子更像是普通的逃难者,面带悲戚,还有一点茫然,好像误入人群,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怪不得大家都不相信她真是“熏皇后”。

    “大家都去浮海城吧。”女子开口了,声音经过符箓放大,其中的哀求意味也被放大了,“圣符皇朝的军队都在向那里集结,你们会得到保护的。”

    人群无声,然后一个不客气的声音问:“你自称熏皇后,有什么证据?”

    女子露出一丝苦笑,“在这种时候冒充她有什么好处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向身后的一名侍女做出示意,侍女继续向身后传令,两名卫兵同时举起原本横放在鞍上的旗帜,一面绣着复杂图案的皇室符箓旗,另一面绣着麒麟,它属于熏皇后本人。

    人群相信了,可是只有一部分人下跪,另一部分则在悄悄后退,沈休明也在后退,并非因为怀疑,而是出于羞愧,他不好意思让熏皇后看到幸存的自己。

    熏皇后示意跪下的人起身,“圣符皇朝的军队能守住浮海城。”

    “从前还说肯定能守住皇京呢,结果……我不再相信了,黄符军会引来妖军,我要向东北去,那里没有战争。”

    人群响起一片应和声。

    “很快就有了,我得到确切消息,至少三路妖军已经攻进东北的三个诸侯国,正向圣符皇朝境内挺进。”

    人群无声,他们逃得极为仓促,无从知晓远方的事情,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我们就往南去,踏浪国刚打败妖军,怎么也比浮海城安全。”

    “对,去踏浪国,妖军毁掉皇京,肯定会去攻打浮海城,那里不安全。”

    “实在不行就弄条船到海上去,总之不要去浮海城。”

    熏皇后等人群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你们可以去踏浪国,但是那里也即将开战,这不是舍身国与圣符皇朝的战争,这是妖魔与整个人类的对抗。皇室和满朝文武让你们失望了,我们许诺的安全没有实现、许诺的胜利没有到来,我道歉,这是我们的错误。”

    皇后亲口向百姓认错,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难民中最老的人回想自己的所见所闻,也想不起圣符皇朝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类似的事情。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熏皇后也沉默了,因为接下来的话实在太难以出口,可她终究要说,那是她作为熏皇后的职责。

    “我要向你们说实话,浮海城并非固若金汤,舍身国妖军肯定会攻过来,而且有消息说一支妖军正从海上逼近。”

    “可皇后殿下还让我们去浮海城?”一名老者问。

    “因为世上已经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无目的的逃亡会让人类的力量更加分散,给妖军可乘之机,我希望幸存的人类能够团结起来,我希望……大家能允许我替你们做出决定。”

    逃亡路上的每一次决定都可能事关生死,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皇京失守让他们对熏皇后的信任失掉许多,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天下虽大,突然间好像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真是没有活路了。”有人失声痛哭。

    熏皇后又等了一会才缓缓说话,声音微有些沙哑,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劝说难民了,“让我来替你们做决定,如果我错了——”

    如果她错了,就将意味着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可是必须有人承担重任,将正在如流沙一般散去的人类重新凝聚起来。

    “如果我错了,请大家指责我、憎恨我,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那都是我应得的惩罚,请不要埋怨自己,请不要丧失希望,因为人类剩下的希望就在你们每个人身上。”

    熏皇后顿了顿,她擅长拉拢人心,此时此刻却极度厌恶这种本事,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刚才的这些话到底是表演的成份多,还是真情实感更多。

    但这些话的确生效了,熏皇后的名望、她的亲自出现、她的谦卑姿态,还有所说每个字,都打动了这群茫然失措的难民。

    “我跟熏皇后走。”沈休明大声说,他不太习惯当众讲话,因此声音微微发颤,“只要人类还没有死光,就不算一败涂地,咱们丢掉了断流城、丢掉了皇京、丢掉了半壁江山,别再丢掉仅存的尊严。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转过身来背水一战!”

    熏皇后大概是认出了沈休明,冲他微微一笑。

    难民不是士兵,即使被说动了也不会齐刷刷地发出欢呼,他们点头,互相观察别人的反应,于是这事就成了,逃亡多日以来,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虽然不完美但是明确的目的地。

    有人拉扯自己的衣袖,沈休明扭过头,惊讶地看到刚才偷马的兄弟俩站在身后,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小孩脸还是肿的,将缰绳塞进他的手里,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跑。

    沈休明第一次产生了为什么东西而战的信念。

    他挤过人群,熏皇后在马上弯腰,秀丽的脸上显出明显的疲倦与悲伤,她不如表面上那么坚定,也需要鼓励,“古神在上,我现在真的想听到一点慕行秋的消息,我不相信他已死去。”

    “他还活着。”沈休明信誓旦旦地说,“我亲眼见到了。”

    熏皇后笑了,她需要的是信心,不在乎消息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