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只要他能证明自己还是道士。”

    “我不需要证明?”

    “你已经证明过了。”沈昊晃了晃手中的察形之镜,他身后悬在半空中的十几面铜镜排着队飞来,与察形之镜合而为一。

    那块平静的河面消失了,水流淙淙,再没有面孔出现。

    沈昊是一名注神道士,但是借助察形之镜,他并不惧怕服月芒七重的左流英,即使打不赢,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左流英转身面朝沈昊,这是曾经的庞山小道士,经过九大至宝的锤炼,如今能与他分庭抗礼,“道非唯一,九大至宝的确能给予我帮助,可它们摆在道统的旧路上,而我要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旧路并非死路,恰恰相反,道统有过服日芒道士层出不穷的时代,这证明旧路才是通衢大道,这样的时代又要到来了。”

    左流英摇摇头,“道统初期,九大至宝的力量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服日芒道士比比皆是,现在却要借助九大至宝才能造就,这里面有些事情不对,沈昊,你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吗?五位服月芒道士能吗?”

    “我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有了第一名服日芒道士,很快就会有第二名、第三名,九大至宝只是一个引子,以后的道士会凭自己的力量提升到最高境界。”沈昊说。

    “这正是二十年前我与其他注神道士之间的分歧,我不相信服日芒道士的榜样与魔族的压力会有这么大的作用,道士不是凡人,道士之心怎么会受外界的影响呢?问题不在这里,答案还是未知之谜,在弄清一切之前,我宁愿走在荒野之中。”

    注神境界的沈昊能够预料到左流英的回答吗?他又一次轻声叹息,“九大至宝能够提升内丹境界,却不能提升心境,有些时候,我还是像餐霞道士一样思考问题。我希望你能回归道统,你的内丹毕竟是自己修行出来的,心境更高。真是可惜……我相信这是道统的损失。”

    夜风习习,道袍像流水一样飘动,左流英沉默良久,突然道:“你有杀心。”

    “因为我执着于斩妖除魔。”沈昊冷静地说。

    左流英转过头,草帽下的两道目光比小河的水还要清澈,“先有心动,才有意动,杀心在斩妖除魔之前,这就是为什么道统将你派出来的原因,道法自然,他们需要你的杀心,一开始,谁是妖魔你杀谁,最后你会发现,你想杀谁,谁就是妖魔。”

    沈昊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斗法,而他正从势均力敌渐渐落于下风,他的对手是左流英,道统历史上最聪明的道士之一,常常能够出其不意地击败对手。沈昊晃了一下手中的察形之镜,河水瞬间停止流动,却没有凝结成冰,片刻之后,水流如常,沈昊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有疑惑心。”沈昊说,决定以攻代守,以免顺着对方的思路走得太远,“你对现在这具身体很满意,甚至觉得它比从前的原身更完美,可你想不明白一件事,身体与魂魄,谁对你的服月芒内丹功劳更大一些。如果一切都是拜法身所赐,那你与利用九大至宝提升内丹的道士有何区别呢?你想开辟新的道路,只怕殊途同归,不知不觉间,你又走回道统的旧路上来。”

    沈昊手中的小镜微光闪动,左流英右手捏道火诀,左手负在身后,像是要施礼,身板却挺得笔直,只有七步之外的沈昊才能看到左流英的草帽在微微颤抖。

    远处,八名道士以不同的法诀操控身边的法器,神情越来越冷峻,孩子们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全都跑到大人身后。

    “道士们在干嘛?”一个孩子极小声地问。

    沈休明抬手摩挲孩子的头顶,目光投向河边的两个人,“道士们在战斗。”

    “可他们什么也没做啊?就是……动动手指。”孩子靠在沈休明的腿上,仰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尽是灰尘。

    沈休明好久没做修行功课了,洞开的七窍都已闭合,现在的他与普通凡人一样,什么也看不到、感觉不到,“这是另一种战斗,比直接动手更激烈、更强大,记住这一幕吧,人类没有多少机会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哥哥学的也是这种打架方法?”

    沈休明点点头。

    十余名大人和七八个孩子全都瞪着眼睛,努力观察道士们的每一个细微举动,他们的确能够记住这样的场景,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今后该怎么向其他人讲述这一战的激烈与紧张。

    左流英头顶的草帽掉下一小块碎片,随风飘舞,转了几个圈,落在河面上,比树叶还轻,就是比指甲盖大一点的草棍,引发的却是一场大变动:数里范围内的河水全都消失,没有蒸汽升腾,也没有搬运的迹象,水却没有了。

    草棍化成灰,也消失了。

    野林镇西边的这条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河床突然显露出来,将远处的野林镇居民吓了一大跳,老者手中的拐杖脱掌而倒,青年深吸一大口气,半天吐不出来,胸膛因此高高鼓起,小孩子紧紧地抱住大人的腿,眼睛却是一眨不眨。

    他们以后终于有的可说了。

    沈昊脸色微变,将察形之镜举过头顶,“你做了什么?”

    上游的河水滚滚而来,对岸的林地里走出一名健壮的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羊,茫然而谨慎地问:“请问这里是野林镇吗?我们来自止步邦。”

    左流英扶了扶草帽,“慕行秋已经走了,他不能被察形之镜照到。”

    沈休明就在这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的手臂微微一动,不知该不该按沈昊之前的指示将手举起来。

    第八百七十四章 杀心微动

    “嘿,你变老了,野林镇终归还是你们沈家当头儿。好好活着,我会再来找你。让你儿子学锻骨拳吧。”

    熟悉的声音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沈休明露出一丝微笑,最终没将手臂举起,而是抓住小儿子的手,迈步走向小桥,冲对岸的抱羊少年大声说:“这里就是野林镇,我们已经等候多时,欢迎你们回家,我的亲人。”

    少年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林地里陆续走出更多的人,牵牛带狗,神情都很茫然,还有些许的警惕,有些人手里握着木制长矛,可是看到热情迎来的老人与小孩儿,握有兵器的手放松了。

    其他野林镇居民很快追上沈老爹,过桥之后,他们放下心来,止步邦的这些居民相貌的确有些与众不同,肤色较黑,个子也比较高,长手长脚,从衣服到随身携带的日常用具,几乎全是用树枝、树皮、树叶制成,但他们更像人类,而不是妖族。

    道士们对突然冒出来的这群来者毫不在意,后方的八名道士召出更多法器,手上不停地变换法术,脚下迈着古怪步伐,像是在曲膝跳舞,却没有半点韵律。

    沈昊第一个放弃,回归世界的第一战,他败了,败给左流英,慕行秋逃过察形之镜的照射,今后再想找到他将会非常困难,但是并非没有办法。

    沈昊收起察形之镜,向左流英施以道统之礼,“左道友胜了。”

    左流英可不像是大获全胜的样子,脸色苍白,头上的草帽一直在颤抖,他将道士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斗法上,从而给予慕行秋逃脱的机会,但他并没有全胜,在法术的干扰下,疑惑心越来越重,“你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内丹吗?”

    沈昊的内丹是九大至宝强化而成的,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

    “野林镇的沈昊会怀疑,道统的沈昊不会。”

    野林镇的沈昊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心境不宁,很可能患得患失,道统的沈昊心如止水,从不去怀疑不值得怀疑的事情——他将判断的资格与权力都交给了道统。

    左流英却必须自己做出判断,他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纵身升到空中,向夜色深处飞去。沈昊望着远去的背影,大声说:“慕行秋没必要躲着我们,他也躲不掉!”

    沈昊走回其他道士身边,示意他们收回法器,“慕行秋只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去见杨清音,一是去找魔种,你们去找杨清音,我来监视半魔。”

    八名道士称是,同时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