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妖族吗?”万子圣母头也不回地问。

    “当然,我自己就是妖族,为了妖族……”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你在利益上是否需要妖族,希望你能照实回答。”

    裴子函跟在后面想了一会,说:“需要,非常需要,没有妖族,我就没有军队,没法专心修行,为了一株草药,我也得亲自去找,更不用说各种法器材料。”

    “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再问你,道统需要凡人吗?”

    裴子函又寻思了一会,“表明上道统与凡人关系不深,只是从中选择道根弟子,其实道统和所有帝王一样,需要人类提供的大量物资,光是金魄一项——数百凡人辛苦劳作一年,大概只能造出一两,如果这些事情都由道士自己承担,就太耽误时间了。”

    裴子函忽然领悟到万子圣母的意图,显出几分兴奋,“反过来,凡人也需要道统的保护,没有道统,凡人根本不可能建立皇朝、占据世上最好的土地。妖族也需要我,就像当初需要巨妖王,否则的话,众妖就是一盘散沙,更难在这世上立足。”

    万子圣母已经走出房间,在一条又高又长的地下通道中缓步前进,两边尽是房间,时不时传出妖婴的哭闹声,有几间房屋没有门,里面摆满了一颗颗半透明的巨蛋,蛋中的的胎儿隐约可见。

    “昆沌呢?他需要道统和凡人吗?”

    裴子函考虑的时间更长一些,“昆沌刚出现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种感觉,全城的妖族与人类都掌握他手里,或生或死,只是他一个念头的问题。可他最后没有杀死任何人,连妖族俘虏都释放了,所以我觉得他还是需要道统和凡人的吧。”

    “我看到那片光了,传言说这是远古法术,叫做三十三动,它击穿了我的泥丸宫,夺走了我记忆,不过我觉得昆沌未必会对我的记忆感兴趣。我想说的是,他真的非常非常强大,超越的不是某只妖族和某个人类,而是所有,我相信即使集合众道士的全部力量,也不是他的对手。”

    “异史君在牢房里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他说道统九大至宝一直在暗中夺取历代道士的修行成果,形成……魔劫,积累至今,昆沌吸收的就是这股力量,他还说起魔魂什么的。”异史君说过的话太多,裴子函没法一一转述。

    “这就是慕行秋和左流英逃走的原因了。慕行秋这样做并不奇怪,他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家伙,跟谁都处不来。可是左流英……连他都跑了,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昆沌并不需要任何人类与妖族,就连道统在他那里也是无用之物,可能还是对手,或生或死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念之间。他达成了道士的圆满之境,自成一体,不需要任何帮助了。”

    万子圣母在一道石门前停下,几名妖仆合力拉开沉重的门户。

    “我还不清楚具体原因,我猜肯定与魔种和魔魂有关,两者的逃亡令众生暂时‘有用’,令昆沌的念头转向了‘生’,什么时候转向‘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裴子函感到难以置信,仔细想来,却又不能不信,“原来失去希望的不只是妖族。”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座极大的洞厅,万子圣母迈步走进去,“慕行秋和左流英不是希望吗?众生彼此不同,各有自救之道,这不是希望吗?裴子函,当你陷入绝境的时候,或许正有其他妖族在努力向上攀爬,不要放弃希望,你可是妖婴的众多父亲之一。”

    大厅里分散着众多年轻的妖族战士,正在进行训练,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只有六七岁。

    战士们看到万子圣母出现,全都停止训练,聚了过来,身材不一,容貌也不相同,与从前的圣母子孙相比,他们的父系千差万别。

    “这就是一处希望,我的子孙,我的战士,他们单纯的头脑未经世俗沾染,昆沌的三十三动从这里没有拿走任何记忆。”

    万子圣母转向裴子函,“只要慕行秋和左流英能做出点什么,咱们就有机会。”

    第九百一十七章 内敛与化解

    “庞山荒草丛生。”身为庞山宗师,杨延年说出这句话即使平淡无奇,也显得别有深意。

    沈昊如愿等来了本派宗师,这已是七天之后,杨延年没有解释迟到的原因,却说出一句奇怪的话。另外八名道士留在原地,只有两名庞山道士飞向海边,前去挑战豢兽师。

    “宗师去过庞山?”沈昊随口问道,他的心事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斗法所占据,对庞山不甚在意。

    “当年妖火之山留下的沟壑还在,长满了杂草,那里被妖魔长期占据,笼罩着不洁之气和大量毒气。”

    “用不了多久,庞山道统就能夺回故地,将一切污秽都驱逐出去。”沈昊有点纳闷,杨延年为何如此多愁善感,这可不是道统宗师或者服月芒道士的做派。

    “我在想,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

    “不是这个‘现在’,是明天或者后天,总之得开始着手了。庞山在恢复,杂草意味着生机,只要稍作清扫,污秽之物尽可除尽。牙山、鸿山、万等山等道统莫不如此,它们遭到的污染比庞山要少得多。我在想,九大道统什么时候能各回本山,还像从前一样。”

    “应该……祖师怎么说的?”

    “祖师什么也没说,在见过你和那只老妖之后,过去的几天里他再没见过任何人。没有信息传出来,也没有通报者能将道士的想法带进去。”杨延年的语气很平静,可是说出的话里还是带着一股幽怨。

    沈昊带头落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上,这里距离杨清音和小蒿的位置大概十里左右,居高临下,远近适中,是处不错的阵地。

    沈昊施法将周围阻挡视线的树木推开,它们趴伏在地面上,斗法结束之后还能再立起来。

    “祖师有大计划。”沈昊想不到会由自己开解宗师的情绪。

    “九位宗师有资格了解计划的详细内容,道统从来不是由祖师一个人做主。”杨延年向空中发出一条巨大的彩虹,连凡人的肉眼也能看得见,这是道士之间的挑战信息,表示自己无意偷袭,同时请对方先出招。

    沈昊沉默了,想起上代祖师方寻墨,他带领望山提前退隐的时候,也没有通知其他宗师或者注神道士,而是悄悄进行了一段时间,才出来平息诸多猜测,唯一的区别是道士们都知道方寻墨是谁,现任祖师昆沌却是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二代弟子。

    “豢兽师的修行进展比我预想得要快许多,这件事颇为可疑。”沈昊决定转移话题,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也是他请来宗师的目的。

    杨延年盯着空中的彩虹,对方还没有做出回应,“精雕细琢与粗枝大叶的区别,同样高大的树木,松柏寿龄千年,寻常之木或许只有几十年,区别在内里,不在表面。”

    沈昊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请宗师来就是为了弄清豢兽师的‘内里’,因为我看不破她们的真正实力。”

    海边传来法术,也是一道彩虹,略小一些,位置也略低一些,以示尊重。

    杨延年仍然在等,“我来了,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请宗师示下。”

    “九大道统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等下去,要向祖师问个明白:九大至宝什么时候还给各家道统?道统什么时候能回归各山?”

    沈昊吃惊地看着宗师,终于明白他一直在劝说自己,“为什么找我?”

    “你离得比较远,我们发现,距离祖师越远,越容易做出正确决定。”

    沈昊心中感到不安,慕行秋等人对祖师怀有敌意还算正常,为什么连宗师也起了疑心?虽然这疑心还很细微,却极不寻常,“整个道统或许也不是祖师的对手。”

    这句话顺嘴而出,沈昊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真实含义,杨延年扫了他一眼,“祖师就是祖师,不是道统的‘对手’,宗师们只是想联合更多的道士向祖师表明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