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人没动,慕将军的追随者们各从地上用双手挖出一捧土,对着土继续祈祷,偶尔还会亲吻泥土,守缺模仿他们的动作,弄得满脸脏污也不在乎。

    “慕将军怎么会是妖族?”

    “他为什么要救咱们?是要把咱们吃掉吗?”

    “当心,别靠得太近……”

    人群议论纷纷,之所以还没有作鸟兽散,唯一的原因是太震惊、太意外,一时间无人带头逃跑。

    皇孙符临是少数没动的人之一,转过身,面对其他人大声说:“你们还没有醒悟吗?人类最大的威胁不是妖族,而是道统,是那些比人类和妖族都要强大得多的力量。就像慕将军说的,强者向上,飞得越高,看地面上的众生越渺小,同情也就越少。站在地面上的众生要将他们拽下来,哪怕拽下来一点也好,可咱们是弱者,人类如此,妖族也如此,非得联合起来,像刚才那样站在一起,互相保护、互相支持,才有可能与强者抗衡。你们看到的是一只妖、一匹马,我看到的却是众生之王。”

    符临弯下腰,从地上掬起一捧尘土,转向血泊中的慕将军,说了一句“我身为地”,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手中的尘土里,然后满脸脏兮兮地继续念诵“我为”之句。

    大家都已知道符临是皇室子孙,见他做出这样的举动,称妖族为“众生之王”,全都吃了一惊,很快,大批凡人追随他的行为,年幼的孩子们尤其像模像样,对于亲吻泥土一点犹豫也没有。

    就这样,山谷里无人逃却,数千人共同为慕将军祈祷。

    守缺将一捧土送给慕行秋,他摇头拒绝了,迄今为止的种种仪式对笼络人心非常有效,可他不需要,别人看到的是奇迹,他看到的是极其与众不同的法术。

    锦尾马恢复人形,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连胸前的树苗图案也消失了,只是显得非常虚弱,两名追随者立刻走上土台,给慕将军披上长袍,扶他站起来,守缺没赶上,遗憾地跺了下脚,心里暗暗记下这道程序,决定再有下一次,自己一定要第一个走上去。

    慕将军脸色苍白得像纸,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已流尽,他先向慕飞电点下头,然后目光扫过人群,说:“请看你们的手臂。”

    “我们看到了,有小树!”一个孩子兴奋地大声说,“咦,现在不见了。”

    “不,看你们手臂上的伤口。”

    众人低头看去,都在自己的胳膊上看到几处小小的伤痕,多则十五六处,少则两三处,都不大,有些地方流过血,这时已经凝固,他们其实早就发现这些伤痕了,可是相比于慕将军的全身重伤和众人的大难不死,这点小伤实在不值一提,因此谁也没有特别在意。

    “相信你们自己的力量,相信弱者之道吧,这就是证据,你们能够挡住强者的法术。”

    众人恍然,慕将军自己承接了绝大部分法术,其他人也非一无是处,他们分担了少量攻势,如果是在平时,一枚钢铁碎粒就足以杀死一名凡人。

    于是,除了感激,他们又生出更强的信心。

    慕将军推开搀扶者,大声说:“去呼唤更多的凡人吧,告诉他们这里有弱者之道,告诉他们,幸运不会总降临在他们头上,弱者唯有聚在一起,才能承接强者的进攻与陨落。”

    人群轰然应是,慕将军的几名追随者立刻走进人群分派任务,很快就建立起一个临时的组织,有人出谷召集附近的流散者,有人准备食物,有人照顾老弱,整个山谷比白天还要忙碌。

    守缺会飞,自告奋勇去更远的地方召集凡人。

    没人给慕行秋安排任务,大家已经习惯将他当成冷眼旁观者,走路时绕开他,从不抬头看一眼。

    只有慕将军是个例外,他走下土台,来到慕行秋面前,“听说你在寻找记忆。”

    守缺对慕将军知无不答,但她还是保住了秘密,没说慕行秋的真名,在慕将军眼里,他仍是名叫慕飞电的奇怪修行者。

    慕行秋点下头。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慕将军说:“谢谢你的帮助。”别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他察觉到钢铁风暴最后阶段的转向。

    “像你这样能坚持多久?”慕行秋问。

    “聚集的人越多,坚持得越久,这是弱者之道的根基。”

    “但这仍是一道法术,而不是纯粹的弱者集合。”

    “当然,弱者也需要法术,但这不是强者的法术,每一次施法之后,作为整体我们会变得更坚韧,作为个体,作为我,将会越来越弱,直到与众生无异。”

    慕行秋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何察觉不到强大的法术了,因为法术太分散,以后还会越来越分散。

    “恐怕你来不及召集足够的凡人了,水攻、木攻之后还有道火之攻,按我的推测,就算是十万凡人也挡不住最后一击。”

    慕将军握紧拳头,“弱者常受欺压,但弱者不会认输,强者才有大起大落,弱者一直站在这里,背后紧靠着死亡,无路可退,所以不会认输。”

    好像有一道闪电射进脑海,慕行秋眼前一片光明,大片记忆似乎就在眼前,可是只持续了一瞬间,光明暗去,记忆也随之消散,什么也没留下。

    “不认输……也得有手段,我带你们去卓州城吧。”慕行秋说。

    第一千章 这就是凡人

    慕行秋独自一人来到卓州城,城池已经变成一片乱石场,东北角也已倾毁,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城楼仍然安稳地蹲坐在一小段城墙上,楼顶不见了,露出整个地方鼎,数十名符箓师围鼎或站或坐,个个显得百无聊赖,赵处野站在城楼边缘,半只脚掌踩在外面,道袍飘飘,正是由于他的存在,符箓师们才能在一片废墟之中如此放松。

    慕行秋放慢速度,缓缓落在城楼上,符箓师们神情冷淡地打量来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离得最近的几人走开,将地方让出来。

    “你不该出手相助。”赵处野头也不回地说,卓州城离山谷百余里,昨晚的事情他都看到了。

    “他们的法术比较奇特,对我很有启发。”慕行秋给自己的多管闲事找了一个理由。

    “弱者之道。”赵处野对山谷中的事情了若指掌,他转过身,对一名符箓师说:“你叫什么名字?”

    “郑天源。”他曾经被守缺控制,从赵处野体内吸出一点血,帮助皇甫养浩提前写成顶天立地符,当时被宗师一招击晕。

    “说说你对弱者之道的看法。”

    “啊?”郑天源对这种东西一无所知。

    赵处野抬手在脑边挥了一下,将一段记忆直接送到郑天源脑子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极简单的五行之水幻术,高等道士经常对低等道士这么做,可以节省许多解释的时间,而且不会因为转述而出错。

    可郑天源不是道士,体内没有内丹,心境也没有那么坚固,外来的记忆像一柄重锤击在脑袋上,令他站立不稳,以手扶额,摇晃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既惊愕又敬佩,神情先是慌乱,很快变成皱眉冥思,“让我想想。”

    赵处野无奈地摇摇头,他选择了这群符箓师,就只能忍受种种不便,“说说你来的目的吧。”

    “我希望能让凡人来卓州城避难。”慕行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