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争夺阵主之位仍不容易,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当追随者、被保护者,突然要当主导者,思维很难转过来,心里即使做出了决定,真到施法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谦让有加。

    符临的鼓励声,众人的诵咒声,慕行秋都能听到,可是脑子越转越慢,每一句话都要想一会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金刚身符对他无效,他想争夺阵主之位,结果连施法都困难,突然间眼前一黑,他倒下了。

    一片漆黑,慕行秋觉得这片漆黑有点眼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牢笼里,他一遍遍呼唤自己的名字,眼前终于出现光亮,他睁开双眼,醒来了。

    他居然躺在一张床上,而且是在一间木屋里,山谷周围数百里之内草木尽毁,哪来的木头房子?

    慕行秋腾地坐起来,诧异地发现自己经脉内的法力稍微多了一些,内丹却没有恢复的迹象,他马上明白过来,弱者之道的阵主每施法一次,都会流失一部分法力进入其他人体内,他这是分享到了守缺的法力。

    “守缺……”慕行秋抬起头,看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不是守缺,也不是符临,而是几天前见过一面的道士施含元。

    “抱歉,我来晚了一步。”施含元说,作为一名曾经达到服日芒境界的道士,他的道歉可不寻常。

    慕行秋却只是茫然地嗯了一声,从始至终他也没想过要等某人救援,“这是哪里?”

    “你还在山谷里,我用法术造了一些房子,你们所有人都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守缺呢?”

    “她还好,待会你可以去看她。”

    慕行秋松了口气,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呆呆地坐了一会,他问:“你来做什么?”

    “寻找胎生道根的婴儿,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来晚了。”

    慕行秋想起来了,左流英给所有人安排任务的时候,交待给施含元的就是尽量收集异常的婴儿,为重建道统奠定基础。

    山谷里的确有一些出生不久的婴儿。

    “早点来你能击败赵处野?”慕行秋对这两人的实力差距不太了解。

    “你问倒我了。”施含元露出微笑,“在他投靠昆沌之前而我还是服日芒境界的时候,我能击败他,当他获得祖师塔并有五行之劫相助,我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我得向你们致敬,你们能打败赵处野,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道火之攻应该要来了吧?”慕行秋对这场胜利没多少兴奋,这只不过是让众多凡人多活一会迎接最后的挑战而已。

    “还有三时一刻,大概是子夜前后。”施含元对昆沌法术的判断更精准一些,“我会留下来跟你们一块应对道火之功。”

    这自然算是一件好事,慕行秋仍然兴奋不起来,在他心里涌动的不是冷漠,而是疑惑,“为什么?为什么昆沌要制造五行之劫杀死这么多人?为什么赵处野说变就变,先是从凡人的保护者变成旁观者,又从反对昆沌变成了联手?”

    “第一个问题我只能给你一点猜测,昆沌察觉到自己并非世上唯一的超强者,他之前施展的铺垫法术本来可以有多种用途,但他决定用来制造五行之劫,大概是想抽光池塘里的水,让大鱼露出来。”

    “就这么简单?”

    “昆沌的想法很难猜测,我已经尽力了。”施含元又笑了一下,“至于第二个问题,你直接去问赵处野吧?”

    “你抓住他了?”

    “他的胆子比从前小多了,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没有提前查看情况,正好被我撞见。”

    五行之劫已经消耗干净,惊慌失措的赵处野不是施含元的对手。

    慕行秋仍感到疲惫,但他已经没有非得现在要提的问题了,施含元却不肯让他休息,“要论高深莫测,左流英大概是唯一能与昆沌相提并论的人,他到底想做什么,谁也不知道,咱们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我想告诉你的是,正在保护众生的人不只你和我,虽然整个世界都在崩坍,仍有不少人挺身站立,他们或许就是昆沌期望看到的大鱼,也是咱们需要联合的力量,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挡住道火之功,挽救更多凡人。”

    “你有几成把握?”慕行秋问。

    “五六成吧。”施含元实话实说,在道火之攻面前,道士也不安全,更不用说普通凡人。

    “那还是我来吧。”慕行行秋费力地将双腿挪到床上,抬头看着施含元,既然卷入此事,他要有始有终。

    第一千一十一章 不动之心

    山谷变成了一座拥挤的城镇,到处都是法术变化出来的房屋和帐篷,人口膨胀了数倍,天上有修士或道士飞过,地上有配剑的士兵和头戴高冠的符箓师巡视,大人忙着用简易的炊具生火做饭,孩子在狭窄曲折的小路上叫嚷奔跑。

    遍地的厚厚灰烬大都消失,剩下的被踩成淤泥,整座山谷因此显得脏兮兮的,却散发出蓬勃的生机,这是一种粗糙野蛮的生机,像是烧焦的土地上长出的杂草,像是嶙峋的峭壁上横生的怪木。

    过去的几天里,施含元来回奔波数千里,一边寻访特异的婴儿,一边召集修行者、保护遇到的凡人,成就比锦簇和慕行秋更大一些,挽救了四万多人,其中包括近百名道士和三百余名修士与符箓师。

    面临毁灭性的危机,曾在野林镇误杀过大批道士与修士的施含元,终于得到一些人的谅解。

    赵处野调用方圆数百里之内的五行之劫围攻山谷,引起了施含元的注意,先是带领一些道士赶来,没敢使用瞬移之术,半路上撞见失魂落魄的赵处野,看见他手里的祖师塔,立刻将他擒获。

    九大至宝都已归入道统祖师手中,谁拿着其中一件,就意味着他已投靠昆沌。

    慕行秋走出房间,立刻就有一群百姓围上来,向他鞠躬致意,他们得到过提醒,知道慕将军不需要什么,他们守在这里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复原。

    慕行秋的双腿还有些虚软,也向大家还礼,叫来一名叫姚雀儿的跟随者,让他带自己去找守缺。

    他的出现在山谷里引发一阵骚动,无论见没见过,众多百姓都向这边望来,连天上的飞行者也止步俯视,有人小声提起“马妖”二字,立刻就会受到其他人的严厉斥责。

    小镇上的罗老汉一家三口儿在人群中不停地向他鞠躬。

    守缺没住在屋子里,姚雀儿将慕行秋引到山谷边缘,一路上也跟路两边的百姓一样,不停地扭头打量慕将军。

    姚雀儿二十来岁,手脚粗大,脸蛋红扑扑的,从前在断流城内外打短工,饥一顿饱一顿,居无定所,用他自己的话说“像一条在垄沟里翻腾的泥鳅”,偏偏心高气傲,总想做点什么。一日听“慕将军”布道,期间人来人往,或问或戏,只有他站在那里只是听,不走也不提问,最后扔下手中的扁担,发誓成为跟随者。

    他觉得现在的慕将军有点古怪,却不敢乱猜。

    山坡还是光秃秃的,慕行秋远远就看见了守缺,她站在山脊上,背对山谷,没有极目遥望,而是微微低头,在看脚下的什么东西。

    “将军今后还会布道吗?”快到山脚下,围观的百姓少了,姚雀儿抓住时机小声问道,跟随慕将军几个月了,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布道?”

    “嗯,将军曾经说过要每日一讲,定为教规,昨天没讲,今天……也不会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