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材高大、容貌清雅的男子从屋后走出来,径直行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柴扉,确定它已被关好之后,转身面对墙边的夫妻二人和一个孩子。

    江火儿想冲过去,被妻子一把抓住,他没有用力,留在了原地,寇三顺手拿起靠墙的钢叉,走到江火儿和妻子身前,盯着闯入者,冷冷地说:“你是什么人?来我家里干嘛?”

    男子身穿蓝色长袍,头上梳髻,插着长长的簪子,没有回答寇三的质问,四处看了一眼,“你这里不错,幽居深谷,怡然自乐,渴饮山泉,饥食蔬果,出谷数日路程以外就有一座小城,能够换些用物。”

    “我是猎人,吃的是肉,偶尔才吃野菜。”寇三十分警惕,慕雨师临走时说过,一般人,即使是符箓师和散修,也很难进入他的家门,此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他的陷阱和慕雨师的符箓都没发出警报,“你是道士?”

    “你见过道士?”中年人问。

    寇三摇摇头,即使是过去的太平盛世,道士也是罕见的人物,他从来没见过,也不关心,“我这里就是一个野山沟,没什么东西能配得上道士,你想要吃的,我这里有腌肉、腊肉,可以分给你一点,但我家里有女人小孩,不方便留宿,请你带上食物离开吧。”

    道士前行两步,冲一直狂吠不止的看家狗嘘了一声,那狗就像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逃回窝里,再不敢出来了。

    “我来这里的确想拿走一点东西,但不是食物。”

    “除了肉,我这里没有别的好东西,金银早就没用了,我都是用兽皮换物……有几张纸符,你要吗?它们比兽皮值钱。”

    道士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这里可不是只有‘几张纸符’,院子外面至少有七道符箓正在生效,屋里屋外的符箓更多,你手里的钢叉、那里的斧头上都有符箓,所以它们才如此光鲜,像新的一样,还有你家的屋子,符箓挡住了蚁虫,去除了异味……如果符箓比兽皮值钱,当你简直是一位大财主。”

    寇三知道来者不善,双手将钢叉握得更紧,“你要是能拿走,都给你。”

    “嘿,看来你对道士一无所知,我们对符箓不感兴趣。”

    寇三沉默了一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寇三一愣,“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你转过身,搀起你的妻子,抱起你唯一的孩子,慢慢走进屋子,不要回头,也不要向外面张望,就这样。”

    道士的声音听上去很亲切,毫无威胁的意味,寇三却感到心中一寒,“好,我们都进屋,外面的东西随便你拿。”

    道士微笑着摇摇头,“你得留下一个孩子,你们叫他什么?江火儿?”

    “我不能把儿子留在外面。”寇三的声音微微发颤。

    “当然,父子亲情很难割舍,即使对道士来说也是如此,但他不是你的儿子,你们认识才几天而已,一个叫慕行秋的人把他带到你家。”

    “你怎么知道……”

    “嗯,我知道,因为慕行秋就是从我手里把他偷走的。”

    寇三心一沉,他听慕雨师说过江火儿的大致来历,小家伙曾被凡人囚禁,慕雨师却是从道士手里夺来的,很显然眼前此人就是那名道士。

    一直躲在寇三身后的妻子突然站起身,大声问:“你给他戴上的锁链?”

    “一群不会法术的凡人囚禁了他,是我把救了出来,他应该还记得我。”

    妻子低头看了一眼江火儿,小家伙的确还记得这名道士,记得他在山腰对着潭水痛哭,记得他用法术强迫自己吐火,带来极大的痛苦。

    江火儿怒容满面,额上的红圈更加清晰。

    妻子再无疑惑,将江火儿拉到自己身后,“我们是普通的凡人,您是神通广大的道士,您有本事就去找慕雨师要人,我们不敢把江火儿交出来,否则的话我们没法向慕雨师交待。”

    妻子说一句,寇三点下头。

    捞月山山主狄远服叹了口气,“凡人、烦人,真希望你们能多一点自知之明,这样会省掉多少麻烦啊。天下大乱,许多道士都变得冷酷无情,可我没有,我不喜欢杀人,尤其不喜欢滥杀无辜,杀戮会让我心情沮丧。我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不肯接受,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无辜,你们包庇慕行秋,站在他那一边,与我为敌。”

    “慕雨师是好人,他把江火儿托付给我们,你休想带走。”寇三大声说,他知道自己不是道士的对手,对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却不是特别清楚,对他来说,道士厉害,老虎也厉害,未来总是一片朦胧,不值得认真去看,所以他不会因为未来对自己不利而退却。

    狄远服笑了一声,背负双手,没有召出任何法器,但是已经准备好施法了。

    寇三将钢叉竖在面前,稍稍猫着腰,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江火儿走了出来,妻子没拽住他,寇三没来得及阻拦,小家伙站在夫妻二人身前,两腿分立,双手叉腰,准备得似乎更加充分。

    寇三和妻子没动,因为他们惊讶地看到,江火儿后背上的符箓变得火红,新衣服就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第一千五十章 黄雀在后

    狄远服仍然没有召出法器,他了解这名元婴的底细,无论对方露出多么愤怒的表情,他都不会在意。

    “小心,你会将这里毁灭得干干净净。”狄远服背负左手,伸出右手,手指弯曲,掌心对准江火儿,“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话也可以,你现在不是任何人的俘虏,凡人曾经关押你、虐待你,你应该报复一下。”

    江火儿听得似懂非懂,看着道士无所谓的轻松神态,的确激发出他心中的憎恨与愤怒,额上的印记越来越红,似乎要滴出血来,终于,他张嘴吐出一团火。

    这团火的力量不可小觑,否则的话,当初在捞月山狄远服就不会利用他与石亘斗法,但是江火儿没学过法术,对自己的力量几乎没有控制,更不懂得敌我往来的战术,吐出的火焰连凡人的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直来直去,完全没有精妙的变化。

    他就像是勇猛的战士,能冲锋陷阵,能登城斩旗,却不会排兵布阵,力量强大的同时,也极容易受敌人引诱直到落入陷阱。

    狄远服右手捏出一个法诀,指头微微一动,那团火与他相距五六寸时突然改变方向,拐出一个直角,轰的一声击中不远处的柴堆,寇三辛苦劈出来的木块立刻燃烧起来,火焰蹿起两三丈,像是浇过油一般,那火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向前一扑,又点燃了篱笆墙,迅速前进,很快就将一圈栅栏变成了火墙,再过一会,连房子也会保不住。

    寇三夫妻大惊失色,妻子抱起摇篮中的婴儿,丈夫护着母子,放眼望去,却无路可逃。

    江火儿自己也吓了一跳,而且心生愧疚,再不敢随便吐火,握紧两只小拳头,仍不服输。

    狄远服缓步走向元婴,“感受你的力量了吗?没错,你与凡人天生不同,你和我是一类的人,慕行秋将你送给凡人,正是要束缚你的力量,而我将会释放它们、壮大它们。发泄吧,元婴,尽情发泄吧,整个世界都是你的火种!”

    道士止步,伸出手臂慢慢按向元婴的头顶,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你让我失望,活道士已经从虚幻的梦中醒来,转生的道士还在意道统的旧规吗?”

    江火儿既愤怒又害怕再误伤家园,额上印记红得像炭,小脸也憋得通红,一团火卡在喉间不肯吐出。

    手掌几乎摸到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