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被我拒绝了。

    在我问出他是否要杀我证道的话后,少年略显狼狈地撤走了咒灵,自己则落魄地离开,不敢再问下去。

    我该庆幸今天是晴天吗?

    不然他的背影配上雨水冲刷,还真是怪让人心疼的。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接纳他的加入。

    和我想要反虐他无关。

    我只是在这次见面中发现了某些事情,觉得现在的夏油杰不应该这么随便地加入我——本就迷茫的少年,不应该轻易拾起他人的理想,转而将之当成自己的。

    那是逃避,也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

    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比起思考夏油杰的事情,我现在更关心怎么不惊动别人回到二楼。

    真应了那句——

    我是如何潇洒地从二楼跳下来,就有多么狼狈地从一楼爬回去。

    真恨我不是五条悟。

    我要是他,就可以直接飞回去了!

    ……总是先悄悄地爬水管吧。

    我该庆幸天还没亮。

    不然我这狼狈的爬水管姿势,就足够让我社死地产生“世界还是毁灭吧”的想法。

    等我终于重新扒上窗沿,灰暗的天边已经亮起了不明显的晨光。

    还不等我松口气,欣喜自己保持了高大上的形象,属于我的屋内便响起熟悉的男性嗓音,让我惊得差点忘记自己还在窗户边沿,丢脸地重新掉下去。

    “真是绝情啊,对待曾经的同级生。”

    短暂的惊愕后,我反倒握紧了手,大大方方地从窗外跳进屋里。

    我看到声音的主人半裸着上身,正坐在屋内唯一普通的木椅上。见我进来,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窗外已经无人的空地,显然是将我和夏油杰的对峙一个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这让我冷下脸,以掩盖自己刚刚的慌乱。

    “伏黑甚尔,谁允许你随便进我房间的?”

    是了,拥有这种成熟嗓音的,除了伏黑甚尔还有谁。

    想到他可能将我怎么爬上来的过程看个清楚,我就有种急需时光倒流的迫切。

    “确认雇主的安危还需要被允许?”伏黑甚尔被我冷言冷语,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我瞬间理解了五条悟为什么想和他杠。

    更可气的是,我都不敢向他确认是否真的看见了我狼狈的样子。

    ——万一他没看见呢?那我不是不打自招!

    “现在你确认了,我什么事都没有。”我靠在窗沿,仗着自己站着他坐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可以回去了。”

    我下了逐客令,他却像没听到似地进行着话题。

    “我以为你会把他留下。”

    “你什么时候也会关心这种事了?”

    我刺了他一句,但他显然无关痛痒。

    打又打不过,骂又没效果。

    仔细想想,有个能听我倾诉还不会随便告诉别人的人,也没什么不好——前提是没看到我爬上来的糟糕样子!

    “唉。”我放弃般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能对五条悟说,因为同为一届的学生,很多事都陷入局里难以看清。

    这些话也不能和姐妹俩说,因为她们太小,很多想法都是通过我的传输建立的,很容易引导她们无条件认可我。

    可如果是伏黑甚尔感兴趣,想要追问,那我也没有转移话题的必要。

    “我不会接受他,因为他无法给我一个的理由。”

    我以这句话作为开头。

    “选择加入我的你们,都有各自的理由。”

    “就像你为了钱,所以轻易答应了我的协议。”我指出这一点的时候,伏黑甚尔的表情很是坦然,完全不觉得自己为了钱随随便便把自己卖了有什么不妥。

    当然我说这个也不是为了调侃他这一点,“悟找到我,是因为他原本就没有太多的同理心,所以不介意我的所作所为。他的目的是帮助友人,为此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往后靠,包括我会促成混乱的结果。”

    说完全不在意,那也不可能。

    被誉为神之子的五条悟在友人们还在身侧时,是愿意作为保护方守护普通人的。原著时,夏油杰主动与他划清界限,所以两人分道扬镳,可当挚友离去,五条悟因为友人最后的话,选择继续保护人类的未来。

    但到我这里,则是完全相反。

    我将神之子拉入了地狱,让站在我身侧的他成为混乱的帮凶。

    这一刻,他所选择的未来便与普通人类无关。

    “硝子也是。”我又继续道,“她明知我想做的事,却放任感性支配理性——她和悟一样,是为我们的‘羁绊’妥协。”

    但家入硝子的妥协不是无可奈何。

    她是知晓我的决心,才狠下心选择站在了我这边。

    她从没有说,我却心知肚明。

    家入硝子不是单纯想要维护我们的友情,才站在了普通人的对立面。她是明知我计划的艰险曲折,才同意了我的邀请。

    “她的目的,是与我共同承担‘进化人类’的罪孽。”

    这也是她的温柔。

    伏黑甚尔听到这里“嗯”了一声。

    他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也让人难以捉摸,他此刻的应和到底是出于礼貌,还是随意应付。

    不过这时候,我也不在意这些了。

    “但是杰是不同的。”

    “哦?”

    “他没有理由跟随我。”

    “哼,我倒是听说他对非咒术师很有意见。”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了,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你说‘大义’?不,他想要加入我们,并非因为大义。”

    “不如说……他根本没明白自己想要的‘大义’到底是什么。”

    没错。

    我拒绝夏油杰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完全没想过我的所作所为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他被他的大义迷了眼,混乱的思绪无法让他思考,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

    加入我是他的顺势而为。

    既不是五条悟的自我选择,也不是家入硝子的明知故犯。

    正如曾经的藤原石燕,只是无条件地完成他人的要求,没有任何自我的展现——可藤原石燕是为了她想要的“爱”,夏油杰又是为什么呢?

    ——为了逃避让他窒息的现实。

    “你倒是会为他着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反讽,伏黑甚尔如此评价。

    我并不在意他的看法,所以径自总结,“总之,在他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前,我不会接受他的。”

    说完,我拍手示意。

    “好了,原因也知道了,你是不是该回哪里回哪里了?”

    我在赶人走,哪知他完全没动的意思。

    不仅如此,他还望着窗外,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早上了。”

    我愣了下,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向窗外。

    果然,太阳已经升起,窗外正是朝阳。

    好看是很好看,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欣赏。

    “嗯,是早上了,然后?”

    “只是被六眼提醒,记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想到这个点,他估计正……”

    他的话一顿,忽然问我,“看你挺喜欢小孩,不然我把他带过来给你玩?他咒术天赋还不错,正好和你家那对姐妹一起练。”

    “替我找乐子、给姐妹俩当陪练是假,给你家孩子找个免费老师是真吧。”我冷酷地指出他的计划。

    他不置可否,站了起来。

    见他终于要走,我松了口气。

    正想继续玩游戏,我忽然又喊住了他。

    “今天轮到谁做饭了?”

    我有点饿了。

    他没回答我,我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

    伏黑甚尔刚离我视线没几秒,不见踪影的书灵就晃晃悠悠地飘进了门。

    我顿时放下了游戏。

    “你跑哪儿去了?”我没好气地道,“要不是你不在,我能不知道伏黑甚尔到我房间了吗?结果我还得空着肚子陪聊。”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去了?”书灵气定神闲地飘着,“我是在帮你盯梢。”

    “我那时候还没出去,你能盯谁?”

    “五条悟。”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又怎么了?”

    “你都能感觉到咒灵和咒力,他比你敏锐那么多,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书灵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我,在我后知后觉颤抖的同时,它还没忘记补充,“夏油杰刚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我还亲眼看着他一下子从床上蹦下去——不过五条悟似乎没打算见他,一直到你也发现并且出去,五条悟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

    “也就是说——”

    “是呢,你怎么潇洒跳下去夜会友人,以及如何狼狈地爬上二楼,房间是同一方向的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啊,不过家入硝子倒是在知道你去见夏油杰后,心大地重新睡下了。”

    书灵用棒读的语气,将我所猜想的现实补充完整。

    我顿时缩回了被窝。

    “你干嘛?”书灵飘过来,隔着被子戳了戳我,“不是说饿了,不下去吃个早饭?”

    “我要缓缓。”隔着被子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我现在更需要这种自欺欺人的黑暗,“都没脸见人了,还吃什么早饭。”

    只有女孩儿们没看到我的狼狈时刻,这一现实让我不忍直视。

    书灵对此表示同情,并毫不客气地哈哈笑了两声。

    它没劝我。

    因为它太了解我了。

    不需要谁劝,中午饿了就知道出来了。

    ……只能说太过了解彼此也是一种困扰。

    饥饿战胜了羞耻的我在正午过后,总算洗漱完下了楼。

    满心被中午吃什么占据的我忽略了某些十分关键的信息,以至于这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在一楼等待着我的是什么要命的未来。

    “中午好……”

    我有气无力地和楼下的人打招呼,也没看到底都有谁,就想往厨房那里走。

    谁知道我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拉住了。

    侧过头,我看到死死拽着我的白发少年,以及他脸上连遇见特级咒灵都不会出现的严肃。

    我以为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顿时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了?咒术界打来了?还是……”

    “——都不是。”

    五条悟严肃地说道,“石燕,有件事今天必须得说明白。”

    我满脑子问号。

    直到——

    五条悟让我转过身,看清了客厅的所有场景。

    哦,也没什么。

    就是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登堂入室,先无视了姐妹俩瞪着他的目光,后无视了家入硝子对他的警惕,紧接着他无视了伏黑甚尔与五条悟因为感觉到/看到讨厌咒灵散发的杀气。

    不仅如此,他还径自冲我挥手,满脸让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的笑意。

    我只想说:我们熟吗?

    我真的很想无视他,因为我直觉他来没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无比准确。

    因为在我准备假装没看见地继续去厨房时,五条悟又一次拉住了我。

    这次他咬牙切齿,让我怀疑下一秒家里就要伴随苍的爆发变为废墟。

    更要命的是他问的问题——

    “这个咒灵说你本来是他的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荒唐的事情?”

    实话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还有个未婚夫。

    ……不对!

    怎么想都不对吧!

    我怎么可能有未婚夫,还是个咒灵!

    我一个眼刀横到真人那边,却看到他朝我做了个口型。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他说的是“幻境”二字。

    他要是这么说,那我就知道了……个鬼啊!

    既然是幻境怎么能当真!真人害我不浅!

    想到真人曾经看到以我为载体的“爱”的幻境,我连忙甩开五条悟的手,快步横跨整个客厅,来到了大门前。

    “石燕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离开这个家。”

    我没有回头,沉痛地回答五条悟的问题,哪怕通过一边的整理镜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也不为所动。

    开门时,我听到了原本事不关己的伏黑甚尔诧异的声音,“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点头,语气严肃。

    我不敢回头看屋内堪称群魔乱舞的场景。

    出门的瞬间,我反手就关上了大门,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向前方的蓝天白云,想到屋内的三方会谈,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今天我就要远航。

    这家,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天了,个鬼后续写了八千字怎么还没写完!

    顺便作者桑发现,又有小可爱被吞评论了(但作者后台没吞),气死。

    看到最近的消息,读者酱们一定要小心疫情,别因为天热不戴口罩啊!病毒它超凶的!

    然后作者桑不清楚甚尔能不能看到咒灵,但想到他有丑宝,天与咒缚又是无咒力体质,那就折中一下,他看得见,但和没带眼镜的五百度近视一样看不清楚(如果有误就当二设吧)。

    以及,虽然知道女主拒绝了杰哥的加入,但不论是甚尔还是五条都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也就是暂时不知道女主用的不是咒力)。

    [和姬友的一些讨论]

    作者桑:你觉得有谁能让女主产生“这本小说的角色不单单只是被人塑造的角色”这种想法转变?

    姬友(毫不犹豫):甚尔。

    姬友(补充说明):五条悟也可以。

    作者桑(所见略同):我也这么想。

    作者桑:如果有人能猜到女主的真名(关注到女主本身),那一定是甚尔。而如果有人能意识到女主不是藤原石燕(关注到女主做的事),那一定是五条悟。

    感谢:

    读者“南叶”,灌溉营养液+102021-07-3107:5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