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是容易啦……”

    夙沧长吁口气,左手像是找不着地方摆似的伸到空中胡乱一抓,显出点力不从心的样子。

    “但在这件事上,我真心是无能为力。”

    当事者已经死去、枯朽,化作尘灰,即便让当年毁谤之人遭了报应,绿萝也是万万不能得救。夙沧所能做的,不过是如上回对付王麻子那般装神弄鬼,警示世人不敢再犯——可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年头,又有多少人真会敬畏三尺神明?

    “而且我听琴姐说过,千年以后还是会有人做同样的事情,女孩子被欺负了就议论她不检点,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先生你活的久见的多,你给我说说,有些人是不是真的永远也学不会以史为镜子,太阳底下是不是真的没有新事。”

    “依我看来,正是如此。”

    长琴语声仍是温沉如水,仿佛早已备好了答案。“风水轮转,沧海桑田,公道或会缺席,蠢人却永远不会。若世人永不能如你所想,沧隅又待如何?”

    夙沧又是一口大气呼出:“我能怎样,鸟力有尽,见一个烧一个罢了。”

    “烧……”长琴下意识就给她续了个字,“人?”

    “当然是烧房子,你想什么呢。杀人和放火是分开的。”

    这次夙沧把气叹得都快连肺一起喷出来了,“先生我觉得你思想太阴暗了,这样不好。”

    ……

    自那日玄霄离去之后,夙沧便好似从未与他对面一般,全神贯注扑到了绿萝小姐的身后事上。她的笑容依旧明亮,举止依旧洒脱,讲起话来也依旧叽叽喳喳像有十八只麻雀在嚷。也亏得长琴明慧,方能看出她每日例行公事一般机械的快乐里,分明是透着忧思。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恰似一缸黑泥浇满头。

    这一切长琴看在眼中却从不点破,他本是多情之人,最明白“情”之一字终究如人饮水,冷暖唯有自知。他所做的不过是在夙沧第二次前来告辞时,伴着弦上清音闲闲送出了一句:

    “何必急着道别?左右我也是无事,沧隅这次归乡,我便随你同行。”

    “…………”

    夙沧瞬间化作一幅“目瞪口呆jpg”的简笔画,怔神好久才木愣愣地道:“先生,你不自闭啦!?”

    “……沧隅不乐意?”

    “哪里哪里,我好开心,这说明疗效到了啊!你等等我再去切只鸡庆祝一下——”

    “不必了。”

    夙沧不大介意长琴与她同行的理由,她怕静怕冷怕寂寞,有人搭伴就是天大的喜事。既然长琴主动提出,她很快便将注意力移到了具体操作上:

    “先生你既然要出门,没有名字总不是个事儿,总不能跟人介绍说你是太子长琴吧?我这胳膊已经很引人注目了,你再没个正经名头,只怕别人要以为我们一个身体有问题,一个脑袋有问题。”

    长琴深以为然,便提起笔来道:“‘少恭’很好。”

    “啊?”夙沧又是一怔,“琴姐说的那个?她说你换过那名就没然后了,你不怕晦气啊。”

    “此名于我不祥,我自是知晓。”

    长琴手底动作不停,笔墨流转间工工整整地勾出了“欧阳少恭”四字,抬起头来从容笑道:

    “——但换而言之,若能活过这一世,我岂不就破了天定的谶言?便是凶象再甚,我也不自禁地想要闯上一闯,看看此世尽头是何种模样。”

    他看夙沧仍有顾虑,便又将笔尖伸向砚台上蘸了一蘸:“况且少恭此名,我本是喜爱。沧隅可知‘少宫’之音?”他心下断定小学生是不知道的,很快又把这两字也写了出来,“琴之六弦为少宫,文声,取柔以应刚之意。再合‘恭’字,‘温良恭俭’你总该明白……”

    “可我不大明白——”

    夙沧倾身向前,一根纤细食指正点着那个“宫”字,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

    “‘少宫’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少时被宫?取这名的人小时候被阉过?”

    “……”

    长琴脸上刷地就白了,手颤巍巍的想去抄砚台,“沧隅。”

    “好的少宫,我不说了。”

    “…………”

    怎么觉得……有点疼…………

    而夙沧自归自地思前顾后,末了仍想再劝他一劝:“琴姐说将来的少恭疯狂丧病,不是好人。这不适合现在的先生吧?”

    “呵……”

    长琴阖了目轻轻一哂,“难道沧隅以为,我便算得上好人?渡魂夺命,伤人自保,凭此残躯苟且偷生……也许我与你所知的欧阳少恭,并无太多不同。”

    “可能吧,”夙沧老老实实点了下头,“良心半死和全死,也就是重症监护室和太平间的区别。但是先生,重症监护室的病人是有可能康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