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来从容自然,玄霄对生死之事早已看得极轻,闻言亦不觉意外,只是注目于她静静地等候下文。

    夙沧果然还有下文:“幸好这羲和剑本就是我骨中之骨,不必待你破冰,由我来使也是一样。”

    此话一出,玄霄也不由惊诧:“你要用羲和?你可知此剑凶煞——”

    夙沧冷冷打断:“这好像是两年前我提醒你的话。”

    “这……”

    玄霄仅有一刹那的怔忡语塞,旋即又反应过来道:“这与我不同。我志在求仙,甘愿赌命一搏,你无意此道,有何必要冒此大险?”

    “亏你还明白。”夙沧毫不领情,语声反而越发冷彻如针砭刺骨,“那么幻暝群妖一样无意此道,有何必要为你的理想而死?他们死得,我就死不得?师弟,你分别心未免太重。”

    ……有分别心怎样啊我又不是想成佛!!

    玄霄勉强将这句话吞了回去。他多少已猜测到夙沧的计划定是非同小可,她为他设想绸缪,煞费多少心机,又岂是自己一句“你瘦了”所能概括。

    无论如何,对这样的姑娘——虽然年纪上已是姑奶奶x9了——他总该投桃报李,多顺着她一点的。

    夙沧看他气息恢复平顺,便也敞开天窗,堂堂正正、正正经经地向他说清了此中关节脉络。五灵仙术,人剑同修,无论哪一样都是极其奥妙精深的法门,被她说得犹如组装高达模型一般,玄霄也只能暗自苦笑。

    她所说的法子并不离奇,甚至有那么一点返璞归真的拙劣。如果换做别人来讲,或是换了旁的人来听,多半会怀疑是个黄毛丫头在讲她童言无忌的梦话。

    她说的是:

    “你还记不记得篁山?记不记得,我的故乡是怎样被人毁去的?”

    玄霄当然记得。那些千年不散的阴戾冤魂,他们向“神仙娘娘”拜倒时虔敬而悲戚的呼叫,他一生也无法忘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不愿回想这件事情,但既然夙沧问了,他就不能不作答。

    “篁山得天独厚,灵力充盈,难免受人觊觎。我知道在你看来,琼华派与毁你故园的修仙者并无区别,幻暝界也正如篁山——”

    ——等等。

    幻暝界,正如……篁山?

    “师姐,莫非你……”

    “你注意到了?”夙沧回过头来展颜一笑,“不错,我就是要将望舒立于篁山,羲和立于琼华,配合五灵法阵构筑通道,将篁山的地脉灵力一点点引入琼华。”

    “胡闹!!”

    玄霄不喜反怒,想也没想就厉声喝断她道,“动摇一方地脉,倘若招致天灾,就算整片山川都被夷为平地也未可知。篁山恶阵已破,百废待兴,难道你就不想重建故园?将这最后一片回忆之地都用在助我飞升上,你又能得到什么?!”

    “什么也没,”夙沧淡淡撇了撇嘴,“除了能让你高兴之外,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那你——”

    “但我还是要去做。”

    夙沧的话声已不复冷彻,相反还十分的温软柔和,就如同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春水。

    但“水”却正是世上最无坚不摧的东西,它可以融化吞没最寒凉的冰雪,也可以凿穿最坚实、最险峻的山峰,越过杳无人迹、寸草不生的最孤冷的荒原。

    在抵达唯一的终点之前,决不罢休。

    “我只想告诉你,”夙沧就用这春水一般温和而又坚韧的声音说道,“如果我不肯让你做成一件事,那我宁可绝交动手也要阻止你,无论你乐不乐意。如果我想帮你做一件事,那我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去做,不管你领不领情。”

    面对这么一副盛气凌人、“你不从就冰咚你”的架势,这样蛮横无理强取豪夺的总裁式发言,就连玄霄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回应,更遑论拒绝。

    但他也没法顺理成章地接受:“昆仑与篁山相隔千里,双剑之间的联结必定十分微弱,要以它们为枢纽构造通道,这又谈何容易……”

    “我知道。”

    夙沧的嗓音还是幽柔如春水,春水还是安详平滑如明镜,唯见潋滟波光,连一道涟漪也不曾漾起。

    对于玄霄所记挂的全部艰难险阻,她只说了五个字:

    “我来想办法。”

    “我会想办法。”

    像是唯恐玄霄听不清似的,夙沧又一字字地平缓重复一遍,一面踮起足尖去贴近冰中那苍白模糊的面容。

    “一切都有我在。”

    “所以,你不要再为升仙做那种害人害己的事情了。”

    “……”

    她的鼻尖触上冰层,玄霄也似隔着轻烟薄暮看见了她,看见她如秋霜、如冷雪一样披落在肩头的白发,那样明艳的恣意风流的眉目与风骨,每一样对他来说都是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