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与此不同。”

    玄霄眼观鼻鼻观心,铁了心不去接她那些插科打诨的胡话。

    神思飘荡间,他忽又想起另一桩怪事来:如果这里不是烤串现场,那方才他闻见的调料香味又是从何而来?

    这疑问很快有了解答,只听衣衫窸窣声响,夙沧在他身后咂着嘴没好气地笑:

    “转身来罢师弟。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看不得,瞧把你唬成什么样子?老大个人,还怕长针眼不成。”

    玄霄只略一迟疑,黑衣曳地的夙沧已似阵妖风般绕了过来,两手间捧着个托盘,不由分说便凑到他鼻尖底下:

    “其实串也是有的,不过就是些茄子蘑菇,我原想冲过凉带了去找你约个早餐,现在你自己过来也好。喏,别拿辟谷做幌子,有本事你药也别磕自个儿光合作用去啊。”

    “这……既是沧隅心意。”

    玄霄本还有心推辞,怎奈眼下刚给人落了话柄,嘴和手都软到没处说,瞬息迟疑之后便也伸手接过。

    盘中素食不知是添了什么作料,色泽金黄质感松脆不说,香气更是如百花初开般勾人欲醉。上头零星铺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又不似盐粒胡椒,像是以什么植物研磨所成,瞧着却有几分眼熟。

    眼熟归眼熟,这一刻玄霄不疑有他——夙沧那满怀温情期许的视线也不容他怀疑——三指拈起竹签,一低头便将那串在签上的金色蘑菇送入了口中。

    “——————?!!”

    下一刻,就如久远前的回忆在一瞬间复苏那般,玄霄只觉得如雷轰顶,味觉爆炸,五官都歪斜成了熟悉的形状。

    “……这……是…………”

    不会有错,他记得这味道。

    即便头脑忘却、肌骨成灰,昔时那只此一回令人五内如焚的感触,也还跨过岁月川流深深铭刻于他的魂魄之上。

    简单说来就是——这种难吃到炸裂的东西我竟然一辈子吃了两次!!!

    “……噗。噗哈哈哈哈哈何厚铧恍恍惚惚红红火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又上当了你这么天真我都快不忍心欺负你!!”

    ——而夙沧杠铃般的高亢笑声也与记忆交融,恍然又令他回想起当日少女埋头装睡,驴得他满心伤怀之下一口吞了她精心准备的白花。那酸爽简直难以言喻,就如同在舌尖上挤爆黄连,生闷鲱鱼罐头,再佐以崂山蛇草水冲服下咽。

    “师……姐,你这是……”

    “哦,也没什么,试验新作罢了。这味调料是用白花挤了汁再磨成干粉,闻起来难免有些苦味,所以只好多加些旁的香料掩盖……若连你都能骗过,那也可算是大功告成,下回我就拿去用在夙瑶和那些个榆木脑袋的长老头上。”

    夙沧如数家珍般炫耀起她封存多年的整蛊伎俩,双目还如年少时一般熠熠闪光,那光芒似有种引人心折的魄力,晃得玄霄一时间又忘了要先骂个娘。

    “其实……我知道姑娘们为何要搞这一出。”

    夙沧自顾自兴致盎然说罢,忽然叹了口气道。

    “多半是听琴姐讲多了什么仙古套路,什么苏雪相逢,才想着有样学样,给我也制造个趁热打铁的机会。可她们也不想想,像我这般筋骨清奇、遗世独立,套路怎好与别人相同?你我之间,果然该是这样。”

    ——不,其实没什么区别,毕竟挨整的都是我。

    这话连玄霄都有些听不下去,然而他舌根还如通了电流般僵直麻木,只能任夙沧在那一个劲儿地大放厥词。

    ……或许,也不全然是厥词。

    直至亲眼目睹他才懂得,其实他从未对夙沧寄予过什么“愿望”。

    对往事他不求她原谅,对前路他也不奢望她能冰释前嫌陪伴在旁,更没想过要夙沧为他画一道天河送他扶摇万里。她所给的,早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贪婪的渴望与野心。

    这些年他始终不能将她放下,对她所怀的唯一一点希冀,不过就是如今这一刻——

    这一刻,从他指缝间无声消逝的光阴能够重回,如流水般弥平那些伤痕与沟壑,他还能再看见她当年的样子。

    还能看见她天真无虑,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笑得像个傻子。

    “……为何,直到如今我才……”

    为何只知仰观云霄之上,心系孤冷风光,却不屑一顾眼前温热红尘。

    为何直至回首方才惊觉,此生其实早已完满,孜孜以求的物事早已握在掌中。

    他少年求仙,岂不就是为了与天意一争短长,好教珍重之人不再如蝼蚁般失了性命?

    岂不就是……为了能让他们重现欢颜,笑容常在?

    究竟从何时起,蹒跚行路间偏了方向,自此便与那懵懂朴素的初衷渐行渐远,竟至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