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会场内有两台钢丝录音机在同时工作,记者们可以在会后听录音来决定要写些什么。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放弃民国国籍,保留法国国籍……从现在开始,我和民国再没有任何关系。”秦致远终于说完,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秦致远闭上双眼时,有泪水从眼角轻轻滑落。

    嘭……

    几乎是上百个镁粉闪光机同时亮起,声音汇聚成一个极大的声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炸弹在发布会现场爆炸,无论是声音还是亮度都极其惊人。

    以往的秦致远,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又或者是愤怒,总是以一个坚强的形象示人。

    从秦致远身上,绝对看不到软弱,就好像是秦致远体内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绪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都亲眼见证的秦致远的软弱,用相机记录下了秦致远的泪水。

    没有人会为此嘲笑秦致远,因为这并不是单纯的软弱,这是付出没有回报的委屈,这是努力却得不到承认的不甘,这是忠诚被人漠视的悲伤,这是游子被母亲抛弃的绝望。

    哪怕是男人,也会有坚持不住的时候,也会有软弱悲伤的时候,也会有失落无助的无力回天,也会有痛失所爱的撕心裂肺。

    真的是感同身受。

    一时间居然冷了场,在场的记者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继续提问,只有钢丝录音机“唦唦唦”的转动声。

    “不!秦,你不能这样,并不是所有的民国人都认识不到你们的价值,并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们,在民国,还有人支持你,还有人翘首以盼等你回去救民于水火,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这一切……”一名华人记者突然起身用汉语表示反对。

    那记者起身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说到最后声音更近似于嘶吼。

    就像这位记者说的那样,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不到秦致远以及外籍军团的价值,身在欧洲的华人记者就无数次往国内发回关于秦致远和外籍军团的正面报道,但因为种种原因,那些报道并没有见诸报端,出现在报纸上的全部都是关于秦致远和外籍军团的负面报道。

    “请保持情绪稳定,不要破坏发布会秩序。”陆徵祥立即制止。

    秦致远已经宣布了决定,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徒增伤悲而已。

    “不!我无法冷静,如果秦返回民国,这对于民国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难道你不知道吗?如果秦不返回民国,这对于民国是一个什么样的损失,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劝秦改变主意……”华人记者已经方寸大乱,马上把矛头对准陆徵祥。

    会场里是有安保人员的,陆徵祥只是做了个手势,马上就有安保人员过来,架住那名记者就往外拖。

    “不!放开我,让我说……你们也是华人,难道你们不明白吗……让我说下去……不……”声音渐远。

    安保人员身强力壮,记者无法反抗,但记者尽力挣扎,甚至把手里昂贵的摄像器材砸向安保人员,当被拖出黑天鹅城堡的时候,传来的已经是记者的嚎哭声。

    “咱们……继续。”陆徵祥也表情凄然。

    曾几何时,陆徵祥也是民国的一员,也曾为了民国的利益东奔西走……

    陆徵祥特别理解秦致远,只有身处其中,才明白那句“再见”说得有多么艰难。

    当那名记者被拖走之后,记者们面面相觑,都免不了黯然神伤。这不是兔死狐悲,而是因为真切的感受到会场中正在蔓延的悲伤气氛。

    没有人取笑那位情绪失控的记者,记者们几乎都在扪心自问,如果这种发生在自己的国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那么自己会怎么做。

    结论令人默然,因为或许比那位情绪失控的记者更加不堪。

    “那么接下来,请问秦您将接受法国政府的安排,还是前往兰芳就任国王一职?”下一位点到的是一名法国记者,他问出现在记者们最关心的问题。

    “在秦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要插一句。”陆军部长利奥泰插话,利奥泰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的声音激昂,眼神中有兴奋:“不管秦作何选择,他都是法兰西的上将,法兰西绝不会抛弃为法兰西流血牺牲过的人,所以秦如果接受,法兰西将会提供职务供秦选择,法军总司令或者是法军总参谋长,又或者是法属印度支那总督。”

    现任法军总司令是贝当,现任法军总参谋长是曾经的西线指挥官路易斯·弗兰谢·德埃斯佩雷,也就是说如果秦致远同意,他随时可以取代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第一次世界大战持续了整整四年,老一代的军人谢幕,新一代军人登台,福煦和贝当、德埃斯佩雷他们其实都是老一代军人的代表,他们肯定要逐步退出舞台,把舞台让给年轻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法军也涌现不少优秀将领,其中外籍军团总司令秦致远,总参谋长皮埃尔·福煦,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巴斯蒂安·贝杰明·加西亚,以及后勤部长官布鲁诺·阿贝尔·加西亚都是杰出代表,他们将是法国陆军的未来。

    很奇妙的一个现象,除了秦致远之外,另外三个人都和秦致远有关,这或许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法属印度支那总督,这是法国最重要的一个海外领地总督职位,而秦致远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优势,毕竟秦致远曾经在北非殖民地阿尔及利亚担任过职务,但评价并不太好。

    考虑到法属印度支那临近兰芳,这更像是法国政府的折中考虑,因为哪怕是秦致远就任兰芳大公国的国王,秦致远也可以兼领这个总督职位。

    利奥泰的话简直是个重磅炸弹,又重新激起了记者们的热情,这么看来,秦致远是要完全投入法国的怀抱了。

    “非常感谢陆军部的信任,也非常感谢兰芳大公国的信任,虽然我还没有到过兰芳,但我想,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要知道,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接下来,军人不应该是主角,我们应该把更多的精力用在战后重建上,拥有一个美丽的家园,我想是咱们所有人共同的心愿。”秦致远哪个都没有选。

    秦致远确实想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秦致远需要时间慢慢梳理,然后制定未来几年的计划。

    “秦,我们都知道,在民国国内,好像有人在针对您本人以及外籍军团兴风作浪,你要做点什么吗?”一名记者另辟蹊径。

    做点什么?

    肯定要!

    在秦致远这里,犯了错误的人一定要受到惩罚!

    第395章 定心丸

    民国时期的新闻媒体,拥有很高的自由度。

    这一时期的北洋政府,并不懂得舆论掌控,既没有新闻审核制度,也没有准入门槛。

    基本上只要拉上几个人,弄个草台班子,从别人家的报纸上抄两则新闻,找家印刷厂印一份《创刊号》,一家所谓的“报社”就算是光明正大的开了张。

    并且因为华人王朝上千年来对于“文化人”的优容,民众对于报纸的信任度非常高,几乎是报上说什么他们就什么,这也导致这帮媒体人的心态逐渐失衡,没有什么事他们是不敢做的,没有什么人他们不敢骂的。

    其实中国历史上有那么一群很特殊的人,他们就是有“风闻言事”权力的御史。

    这个职业之所以特殊,就特殊在不以言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