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根本碰不到少年。

    安德烈·纪德不可置信地瞄准着如月时雨,对方动作快得难以捕捉,男人又开一枪,忍不住怒喝道:“不发起攻击是怜悯吗!你若不是全力以赴,这场战斗就没有意义!”

    “我没有放水。”如月时雨垂眸思忖:还有四颗。

    安德烈·纪德见对方又一次缓下速度,连着扣下扳机:“那你在等什么!攻上来!”

    如月时雨将死气之火附上刀刃,干脆利索地融化子.弹,回答道:“我没有肉到能够承受子.弹的威力,谨慎点总是好的。”

    还有最后两颗。

    少年握紧刀柄,右脚向前一跨,压低身形宛如蓄势待发的豹子:“还有什么遗言吗?”

    风起,安德烈·纪德似乎闻到了火的味道。忆当年,儿时一家人围着壁炉取暖,他那时还是个奶娃娃,嫌热,吧嗒吧嗒跑过去打开窗户,干燥的风带着柴禾燃烧的缱.绻的香,直到被老人拥入怀中,关上窗户,任由暖意扩散至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喜欢老人抚摸他脑袋的粗糙的掌心。

    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男人摇了摇头,理智回归,他注意到是少年身上萦绕的火光燃烧了掉落于其周遭的树叶。

    被嗅觉简单地唤起冰封已久的记忆,勾勒出最美好年华和意蕴。

    想来,对方的下一个攻势就会给他的人生画上一个渴望已久的句号。

    “我的部下们。”安德烈·纪德觉得鼻子发酸,带着一点难言的紧张和濒临解.脱的畅快,“我那些同样流离失所的、彷徨已久的同胞们,我可爱的战.友们……”

    安德烈·纪德沉声道:“请让他们也回到家人的怀抱吧,带着战.士的无限荣光。”

    如月时雨回以最温柔的浅笑:“我明白了。万事屋必将达成您的夙愿。”

    “来吧。”语毕,安德烈·纪德朝着少年的头部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

    少年动作迅疾如风,暖橙色的火光残影似的随着刀刃劈下的方向形成屏障,子弹被砍裂、融化的那一刻刀鞘突破火焰,冲着安德烈·纪德直线飞去。

    火焰挡住视线,安德烈·纪德始料不及,异能随即发动,他清晰地看到刀鞘裹着咒力会插.入自己的胸口。于是他蹙眉立刻向一旁避开,刀鞘划破了他腰侧的衣服,再一回神,少年握着刀已然到了身前。

    慌忙中,最后一颗子.弹放出,少年侧头躲开脖颈的致命部位,不顾肩膀的剧痛,妖刀村雨无情地没入男人的心脏,血.液汩汩流出,刀格和手指很快染上黏.腻的鲜.血。

    同样,温热的血.液染上帽衫,宛如殷红花朵的绽放,而少年的视线却凝聚在对方逐渐散开的瞳孔上。安德烈·纪德呕出一大口血,看着对方的伤口呛咳着笑起,手抚上少年的头,正如儿时老人关窗后的安慰举动。

    ——躲开就是了。

    “傻、啊……”安德烈·纪德又呕出一口血发不出声音,眼前是自己成为军.人的那一天,短短的头发、朝气的眼神、挺拔的军.姿、震耳的口号,和家人献来的花束。

    我又带不去。他记得自己笑得无奈这么说道,当时家人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没关系,你尽管向前冲就好了。我们会在后面随时准备着为你献上花束和橄榄冠。”

    “哈哈,我又不是以前的奥运健儿,给我橄榄冠做什么!我可不是去跑马拉松。”

    “象征和平嘛。”

    “那就谢谢了。”他记得他是这么回答的家中老少,又想把这句话献给眼前的少年。

    何其无辜的少年。

    他的军.用识别牌其实还好好地被存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染上了鲜血,有些发烫,又有些发沉。

    男人将手伸向少年身后的虚空,宛如攥紧了谁的手心。

    “睡吧。”少年说。

    男人静静地阖上眼睑,随着垂下的手,健壮的身体也沉甸甸地压下来。途中少年感到身上一轻,原是五条悟捞住了安德烈·纪德,替纤细的少年分担了压力。

    如月时雨看清了男人最后“谢谢”的口型、含笑的嘴角,自然也看到五条悟无奈到极点的神情。

    他抽出刀刃,妖刀村雨凝结了水珠,将刀刃冲刷得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芒。

    零点零分刚过。

    现在是2014年8月7日,立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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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pin。

    “现在让我去做一个好人,有什么意义呢?”太宰治自谑地笑起,“我手上染了多少鲜血,沾了多少黑暗,你不会不清楚吧。”

    他将身体转了90°,大大方方地面向青年翘起二郎腿,惬意地斜靠在吧台上:“我现在跑过去说‘我是好人,我会帮你’,那才是真正的伪善、鳄鱼的眼泪。”

    “举个例子吧,织田作。假设有个男人手上拿着染血的柴刀告诉塔上的长发公主乐佩,高呼‘让我帮你吧,公主’,你觉得乐佩会是什么反应?”他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继续道,“信他才有鬼了。可能就直接信了巫女的话,认为塔外皆是坏人,而后来当她得知女巫也是反派的时候,兴许会选择跳下来一了百了吧。”

    织田作之助唤道:“太宰。”

    太宰治讥笑道:“来自信赖之人的背叛,那种绝望才是更令人悲哀的。当死亡的选项放置眼前,身后皆为荆棘,为什么不选择跳下去呢?”

    织田作之助打断道:“童话是给人带来希望的存在。不要偏题。”

    “童话背后是绝望啊。正是因为得不到、不存在,才要去欺骗幼儿世间美好、人性本善。”太宰治反问道,“不是吗?你劝我向善,和隐瞒黑暗面的童话有什么区别?都是裹着糖的毒.药罢了。”

    “我说不过你,但是至少我知道,黑暗里没有你在寻求的东西。”织田作之助蹙眉握住对方的手腕,绷带的网格让他的掌心感到泛痒,他喝道,“你想要寻找的‘生’,它不存在于黑暗!”

    手腕的伤口刚刚结痂,太宰治却不将痛意袒露在表情上,只是淡淡地问对方:“我不懂啊,织田作。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才开始劝我向善?是安吾和你说了什么吗。”

    “不,他没有。”织田作之助张了张嘴,须臾才回答道,“我以为……只要给够你时间,你就会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人的改变需要一个契机,仅靠对话是很难的,尤其是对你这样能言善辩的聪明人。”

    太宰治轻叹道:“和你现在的行为是完全矛盾的,织田作。”

    “我知道。”织田作之助深深地看向对方的双眸,“因为时间不够了。”

    太宰治像是冷静下来,漠然道:“是和你告诉我‘不能说’的事情有关吗?”

    “是。”

    “你要走了。”

    “是。”

    太宰治安静须臾,慢慢地抽出手腕:“嗯,我明白了。银之神谕还在你手中,你可以借此机会辞职,并让港口mafia不再管辖你的人生。”

    “那张银之神谕是为了mimic事件发下来的,我拿到私事上不厚道。”

    “傻啊,织田作。”太宰治叹笑道,“你觉得森先生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吗?他只会觉得好玩,并好奇你的行为动机。既然如此,当下有这么大一个空子你为什么不钻呢?”

    他旋转身体面向吧台,抿了一口酒,兴致缺缺道:“离开了港口mafia,你就会发现周围仍然是尔虞我诈,反而是这里的人更真实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织田作之助没有接。

    太宰治挑眉,说:“接啊。”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怪。但是你知道吗,太宰。”织田作之助站起身,拿起书,蓝色的双眸带着浅淡的怜惜看向年轻干部的侧脸,“在我眼里,比起‘你要去救的人’,‘你’自身更像那个乐佩——被关在港口mafia这座高塔里而不自知的、拥有魔法的人。”

    “……失陪了。”织田作之助说着转身,静静地离开了酒吧。

    太宰治瞥了一眼对方的酒,还是满的。

    他抿了一口自己的酒,不悦地将杯子推向一旁,玻璃杯撞上织田作之助的,宛如干杯一般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喃喃自语道:“酒都难喝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新奇。

    想来,他好像没有和对方有过口角和争辩。

    他心情并不佳,却莫名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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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泉纱夜和五十岚焰带着五个孤儿收拾好行李走下楼,前者借一楼的电话拨通了织田作之助的手机。

    五十岚焰再一次问向咖喱店店主:“您确定不一起走吗?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呢,孩子们走了,织田作也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和这家代代流传的店。”老板笑着举了举汤勺,“噢,还有手艺陪着我。”

    话说到这里,五十岚焰便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提醒道:“若港口mafia问起来,您只需要如实相告就可以。对待mafia,撒谎才是最危险的举措。”

    “放心吧。”老板说着拿出包装好的咖喱,“带着路上吃吧,咖喱这东西旅途上吃最为方便还富有营养。孩子们在生长期,可不能喂路摊上的垃圾食品。”

    五十岚焰接过来,点头说:“好。”

    年龄最大的男孩名为幸介,明显是一个藏不住感情的爽朗少年,明明都舍不得将视线移开店长,却还是佯装随意,大声道:“大叔,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店长眯着眼睛,笑着点点头:“嗯,去吧。一路顺风。”

    上衣一角被小心地扯了扯,男人低头看到咲乐。这唯一的女孩名字谐音樱花,性格也如花一般可爱娇柔,最为令他担忧。

    咲乐红着眼眶,颇为难过地抽泣道:“叔叔,我舍不得你。织田作对我们很好很好,但平时照顾我们最多的是您。织田作像哥哥,您更像爸爸。”

    家人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痛。

    咲乐终是哭喊着抱住男人:“呜呜,我舍不得您啊——”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男人强忍着心中的酸涩,狠狠心将孩子拉开,伸出小拇指,“来,拉勾。待到你日后成家,婚礼由我牵着你的手走进场,听说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一个瞬间之一。”

    咲乐懵懂地眨眨眼睛和男人拉勾,又问道:“什么意思?”

    男人大笑两声,说:“就是你还有一个父亲,在这里开咖喱店的意思。小子们没有姑娘心细,但他们一定会把你保护好,如果他们让你难过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训他们!”

    和泉纱夜挂掉电话,朝五十岚焰说:“该走了。”

    五十岚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牵住对方的手朝店长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们了。”男人笑说。

    五十岚焰摇头:“不用,应该的。”

    两个年轻人带着孩子们越走越远,店长终是跑到门口,眼睛一遍一遍地仔细勾勒着孩子们的身影,生怕日后记忆淡了。

    “替我告诉织田作!”男人高喝道,“我等他的作品出刊!”

    五十岚焰回头颔首予以回应。

    视野里,孩子们的身影终是消逝。

    舍不得。

    他可能比那些孩子们更舍不得。

    孩子们走出去会遇到更多新奇有趣的事物,感受世界的繁华壮丽。可他一个中年人,早已没有了那种热情洋溢的好奇心,更加渴望安稳如一的日子。

    平时没有感觉,直至现在他才感受到。

    店铺太黑,又太空旷了。

    小没良心的家伙们,都不知道回个头。

    他欣慰地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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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月时雨捂着嘴巴佯装咳嗽疯狂暗示系统把马甲送过来。

    “马咳咳甲,六道咳咳咳骸,传送到咳咳咳咳我这咳咳咳。”

    【……马甲正在传送,请稍后。转入控制模式。】

    五条悟表情扭曲:“你这是伤了肩膀还是伤了肺。”

    如月时雨放下手:“哈哈,可能是感冒了吧。”

    五条悟重复道:“咒灵感冒?”

    如月时雨理不直气还壮:“我的心灵感冒了,体现在了肉.体上。”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行,宠着呗。

    被如月时雨控制的马甲六道骸恰到好处地显形,兢兢业业地带着安德烈·纪德的尸.体到远处去葬下。五条悟只当那是员工干活,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月时雨偷偷吐了吐舌。

    “还吐舌,你就跟个傻子一样。”五条悟撕下少年肩上的衣服布料查看对方的伤口,“好在是弹.壳没有留在里面。”

    如月时雨摩挲着地上的落叶,垂眸回答道:“只是擦伤罢了。”

    “你还挺遗憾?想要贯穿伤?”五条悟挑眉,弹了一下对方的脑壳,“你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你是不是还想让他往你心脏开一枪,谁也不欠着谁啊?”

    如月时雨膝盖一痛,干笑不语。

    “高攻低防就少玩这么刺激的了。”五条悟轻叹着说,“赶紧自愈,我看着疼。”

    如月时雨回答道:“在自愈了,给点时间,我不太擅长这个。”

    “唉。战斗思路还是不错的。先用刀鞘引起安德烈·纪德的异能力,再趁着那一瞬间去攻击对方。既然他的异能力是能够看到五秒内的未来,那只要能算出第一个五秒的时间轴,每一个五秒相交的时间点就很好找了。”五条悟看着对方逐渐愈合的伤口,分析道,“只是一般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正如字面,每个五秒的相交可谓‘一瞬’,对时间的计算也要准确。只是你拖到最后两发子.弹的行为,我实在是不能苟同。”

    他叹息道:“这次事件特殊我才听你的没有插手,以后不会任着你了。太折腾了。”

    少年没有回答他,五条悟撅了噘嘴,又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你为什么不理我。”

    如月时雨哭笑不得地说:“我不擅长反转术式,没法三心二意啊。”

    话音未落,伤口果然又喷出一点血。

    如月时雨指着伤口:“您看吧。”

    五条悟无语凝噎,一时不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搞怪,总之看着怪疼的:“那你先专心奶自己。”

    如月时雨又一次被打断读条,比了一个ok的动作:“好唻。”

    伤口:噗呲——

    如月时雨&五条悟:……。

    “你别说话,听我说就行。”五条悟坐在地上,惬意地看着夜空。东京的夜晚看不到星星,横滨也大抵没差,只是今夜月亮非常皎洁,偶有一两颗很亮的星星闪烁。

    “你可千万别放弃啊。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也别像刚才那个人一样放弃。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转机,哪怕绝望铺天盖地,也要试着寄托在什么事物上。”五条悟声线低缓,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只要撑过去那一个坎儿,就一定会有阳光照进来。”

    喃喃自语的青年,不知是在对谁说这些话。

    “只要有缝隙,就一定有光。这东西比黑暗还要强硬,还要肆意。所以——”

    话语戛然而止,五条悟睁大双眸。少年的额头隔着无下限抵着他的,笑意盈盈。

    太近了,双眸有些失焦。五条悟向后仰了仰身,少年狡黠又开心地笑起来,伤口刚刚治好。想来是因为不能说话,便试着额头相抵去表达自己的想法。

    又不是小动物。

    他心中腹诽,这才看清对方眼神里的光,那是以前的少年所没有的不太一样的光芒。

    这般染着希冀的少年,让他的心跳渐渐加速。

    于是他欺身而上,隔着无下限,嘴唇相聚不过三厘米。

    他心情很好地发现对方吓得呼吸都止住,一双眼睛迷茫地乱眨。

    自己出手的时候丝毫不觉问题所在,对方一攻上来就慌成这样。

    “你要庆幸自己还小。”五条悟看着对方不知所措的双眸,笑说,“不要挑.拨大人。大人可坏了,日后会连本带息地跟你算账的。”

    免得对方窒息,五条悟向后坐好,看着少年憋久了,吸进一大口空气捶胸猛咳的样子,青年毫无良心地心情大好,甚至笑出了声。

    须臾他又有些悲哀地想。

    ……哎,也就趁着守护者不在吃点福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