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到这个程度,韦泽他们也没了别的选择。若是此时撤退,是抢不到多少战利品的。既然清军中军依旧秩序井然,他们一旦发动尾随追击,扛了一堆战利品的太平军肯定抵挡不住。眼下只有彻底击溃清军,把他们撵出战场这一条路可走。而且韦泽坚信,就清军现在的表现,若是不能拿出底牌来,韦泽能够带领兄弟们坚持下去。哪怕是这帮清军以眼下的战斗力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韦泽等人最少还有五成胜算。

    等韦泽看到清军再次派出的小部队逆袭,他就知道清军也要拼命了。看到为首的一人穿着醒目的黄马褂的时候,韦泽更加惊讶起来。穿黄马褂的应该来自京城,在韦泽的想象中,京城来的黄马褂等同于无能之辈兼胆小如鼠。京城里面竟然还有能够在混乱中坚持作战的黄马褂?韦泽真的不相信。

    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韦泽现在不是幻听幻视,那带队的黄马褂已经拎着一口刀,越过败兵冲杀过来了。越过败兵的缝隙,韦泽看到规模大大缩水的清军中军里面竟然也有穿黄马褂的身影。

    韦泽此时左手已经恢复正常。既然清军坚持着不断迎击的办法,韦泽也只能坚持近身肉搏战击溃敌人的既定战术。由于韦泽部下数量太少,清军这种分批进攻的办法甚至不能说是没效率的添油战术。

    没有等对面那黄马褂冲杀到近前,韦泽大踏步迎上前去,手臂一震便冲着那黄马褂舞出了一个枪花。附身的这身体以前的主人也叫韦泽,虽然只有19岁,却是自幼习文练武的家伙。那点文化倒也没什么惊世骇俗的,可这身功夫是实打实的厉害。抖枪花是术上的花架式之一,在大规模战斗中用处非常有限。可在单挑的时候这花架式的功用就显示出来。若是黄马褂的注意力被枪花吸引,在稍有分神的那一刹那,韦泽就可以上去一枪戳死那黄马褂。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韦泽想象的那样,黄马褂也是识货的练家子,一看韦泽的架势他竟然连退几步,刀交左手,空出来的右手从腰间掏出了把双筒手铳。

    “我操你娘啊!”这下韦泽心中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他这是真的惊了。这双筒手铳一看就是从外国进口的货色。现在双方距离不过三四米,这个距离上若是被手铳打中定然非死即伤。可此时扑上去就是硬撞枪口,对方射击命中率会大大提升。

    就在韦泽进退为难的时候,却听得风声响动,原来是韦昌荣出手了。杀散了面前的清军之后,韦昌荣的注意力同样落到了战场上异常醒目的黄马褂身上。即便没见过双筒手铳,韦昌荣也知道那是火器。因为与这位黄马褂距离较远,韦昌荣把手中的长枪当作标枪向黄马褂掷去。

    那黄马褂功夫不弱,即便遭到这突然袭击依旧没有慌乱,他左手的单刀撩起一削,韦昌荣掷过去的长枪竟然被砍成了两截。

    韦泽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也奋力掷出了自己的长枪。韦泽力气比韦昌荣大了不少,长枪又快又准。转瞬就飞到黄马褂胸前,那黄马褂下盘极稳,在这危急时刻竟然努力转动上半身,堪勘避过了前胸要害。然而韦泽的长枪依旧刺中了黄马褂的右臂。这下,黄马褂再也握不住右手中的双筒手铳。但这家伙真的够狠,他一咬牙,挥动左手的单刀,沿着枪头削断了韦泽长枪的枪杆。

    见到如此狠人,韦泽甚至有点佩服。这种事情在电影里面出现过,可亲眼看到的时候震撼力依旧十足。黄马褂的应对非常正确,若是此时拔出长枪,立刻就是鲜血狂喷的结果。若是不管这杆长枪,长枪的枪杆沉甸甸的坠着,那家伙根本动弹不得。即便是强行动弹,也会被长枪豁开伤口,那时候反倒是更容易丧命。斩断沉重的枪杆,只留着份量最轻的枪头在身上,已经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这样的家伙是不能放过的,此时韦泽手中没了长枪,清军长枪手们逃散的时候倒是把手里的长枪给扔了不少。韦泽随便从地上挑起一根长枪,就准备上去解决那英武的黄马褂。

    也就在此时,官道边的林子中猛然有人用广东腔喊起来:“杀啊!杀清妖啊!”不仅仅是呐喊,有人用木棍拨打树木与草丛,发出了很大的动静。按照原先的计划,韦泽的部下兵分两路,伍长林阿生带了八名兄弟携带五杆火枪埋伏在树林里面,到了冲杀的时候他们就突然连喊带叫虚张声势,以给清军以更大的心理压力。到现在他们才闹出来这个,想来是战斗场地移动太快。官道固然坑洼不平,在林子里面穿行要花费的时间更多。

    这时机也不能说不好,更重要的是,林阿生他们带了五杆火绳枪。喊叫片刻之后,他们从草丛与树后对着官道上的混乱清军放了一轮,即便是没造成清军什么损伤,却让清军更是惊惧。这下,连原本尚且算是阵容严谨的清军中军都有些动摇起来。

    就在韦泽准备继续冲杀的时候,跟在那黄马褂身后的那些几个人上前护住了黄马褂。韦泽也不敢太贸然冲上去,若是那几个随从也突然掏出双筒手铳,韦泽可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体。而那黄马褂却也没有坚持,对随从的亲兵说了几句,亲兵就护送着那家伙退了下去。

    战斗不利,又遇到了疑兵,始终相当能战的清军也终于放弃了和韦泽他们继续作战的打算。清军的中军已经收拢了官道上的溃兵,在整个军心完全动摇前,开始有条不紊的向后撤。令韦泽佩服的是,清军中军部队里指挥部队的那厮在撤退的时候居然还能让清军火枪手们布下阵列,以火枪逼住阵脚。

    清军开始撤退,韦泽却不能带着部队也开始撤退。好不容易以弱势兵力压倒了清军,这时候需要的是维持这种心理上的优势。若是韦泽带人一撤,勉强撤退的清军只怕就能重整队伍开始追击,前面那些奋勇作战都等于打了水漂。上前几步捡起了那黄马褂丢下的双筒手铳以及单刀,韦泽带着兄弟们站在官道上冲着开始撤退的清军叫骂起来。因为少年心性,又见到对方阵列中有黄马褂,韦泽先用客家话骂了一通,又一改平时用客家话,操着京腔尖声骂了一句,“你们这帮兔崽子!你姥姥的!我操你大爷!”骂完之后,韦泽冲着清军哈哈大笑。

    1852年在广西是基本听不到如此正宗的北京土话,韦泽奋力尖着嗓子叫骂,连撤退的清军都听的清清楚楚。这嗓子喊完,就见清军阵中稍微起了些波动。但是清军队伍还算是维持了秩序,依旧护卫着前半截的粮队井然有序的沿着官道向远离韦泽等人的方向继续撤退。

    等双方的距离超过了两百米,韦泽立刻领着兄弟们向清军后队那帮试图逃窜的驮队奔去。后队的清军早就跑的无影无踪,倒是运送军粮的马帮们心疼马,他们一个个努力的拢住马匹,若不是管道两边林深草密无法逃窜,驮队只怕早就带着马匹跑远了。

    “我们不杀你们!”追上驮队之后,韦泽站在一匹驮马旁边随口安抚着体如筛糠的马夫,说话之间,他已经解开了马背上的竹篓中不太大的袋子。千万要有盐啊!千万要有盐啊!韦泽心中祈祷着。

    两个袋子里面都是黑色粉末,在不用多看,那是火药。再打开另外的袋子,里面也是火药。而旁边检查另一匹驮马的韦昌荣已经兴奋的喊起来,“这里是盐。”众人惊喜的看向韦昌荣,只见韦昌荣仿佛不太敢相信自己,捏了一小撮白色的东西送进嘴里。然后整张脸都皱吧起来。“真的是盐!”韦昌荣砸吧着嘴开心地笑道。

    这下所有人都大喜过望,不管兄弟们呼呼歇歇的喘成什么样,韦泽命大家尽力多拿。负责接应的兄弟已经拎了麻绳过来,大家都知道此时得快才行。把两个布袋用麻绳捆住,往肩头一搭就能带两个。

    韦泽也顾不上再去找别的,他对兴奋的部下喊道:“把清妖的鞋都给弄下来。不要草鞋!”

    这个提醒实在是及时,毕竟是清军,这些人脚上都是有军靴的,便是这些军靴即布制,比起韦泽他们脚上的这些草鞋可是好的太多。战士们立刻一通狂拽,每人都能均上一双。韦昌荣的草鞋鞋带都跑断了一根,他干脆坐在地上,脱了自己的草鞋,直接换上了清军的靴子。站起来走了两步,韦昌荣笑道:“这还真不错。”

    韦泽却不想在此时让兄弟得瑟,他喝道:“撤退!”

    一个袋子大概有十斤重,韦泽让每个兄弟带了四个。他自己则带了六个。韦昌荣走在最后,只见他肩头上也扛了四个布袋,刚走了几步,却又返回身去扔掉了两个袋子,然后把一匹驮马上带的好大几块腊肉给拎起来扛在肩上,这才快步冲进了林子里面。见到韦昌荣拿了腊肉,太平军的队伍里面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等两军距离超过一里地,韦泽立刻命道:“快撤!”韦泽连声催促。转眼间,战场上双方的角色就发生了调换。清军成了尚未开始追击的追击者,韦泽他们则成了正在逃窜的逃窜者。

    撤退的道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也不管清军怎么应对,韦泽带领着兄弟们踏上了回永安城的道路。

    第6章 韦泽(六)

    清军运粮队中,科隆多脸色阴沉似水的看着隐没在山林里的劫匪。天下能说官话的人不少,但是在广西这穷山僻壤里听到京味十足的叫骂,却大大出乎御前侍卫们的想象。虽然距离远,人声比较嘈杂,听的不甚清楚。可那儿化音,还有那专用的骂人话,离开京城许久的侍卫们绝对不会听错这亲切的乡音。这群留着奇怪发型,操着京城口音的人到底是什么人?科隆多怎么也想不明白。

    只是这事情也没办法在此时讨论。出发前一百五十余人的押粮队,现在还能集结在一起的只剩了不到六十人。有些清军逃进了管道两边的密林中,过一会儿大概也会聚集起来。科隆多估算这部分清军顶多再能回来十几个而已。整个押粮队将近一半人都被杀,逆贼竟然无一战死,回想起亲眼见到的逆贼战斗中的凶悍,特别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的悍勇,科隆多不禁有些懔然。

    如果逆贼人数不是二十个,而是四十甚至六十。那包括科隆多等御前侍卫在内的押粮队,今天就只怕无一能逃出性命。科隆多也算是胆气豪装之人,想到这里,科隆多突然心中生出杀意大盛,他转向指挥押运队伍的绿营刘把总,大声命道:“现在就派人追赶!绝不能放过这群逆贼!”

    听了科隆多的命令,侥幸逃出命来的绿营刘把总脸色惨白地说道,“大人,我们受命押运粮草,此时已经奋勇杀敌击退了敌军。我们赶紧收拢马队,仔细防卫,同时请救兵来接应才是上策!若是这些贼寇是想声东击西,派兵过去不过是中了他们的诡计。”刘把总也是颇有指挥能力的家伙,可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悍勇的敌人,更没有胆子继续去追。

    “奋勇杀敌?”科隆多听完这话之后差点给气乐了。这是被敌人奋勇杀戮吧?一仗下来,除了没能杀死任何一个拦路抢劫的逆贼,押粮队死伤了至少六十多人。若不是科隆多在紧急关头派了其他御前侍卫与亲兵上前抵挡,只怕此时运粮队早就被打得彻底崩溃了。

    “大人,是您带着卑职奋勇杀敌。”刘把总立刻纠正了自己的不当言辞。

    科隆多恶狠狠的瞪了那把总一眼,“那些逆贼们扛了不少东西,此时哪里跑得动。现在不追,是准备纵容他们逃窜么?”

    即便对科隆多十分恭敬,那把总鼓起勇气反驳起来:“大人,卑职受命押送军粮。遇到逆贼抢劫军粮,卑职自然得奋勇……杀敌。可这逆贼已经逃窜,卑职若是追赶,误中了逆贼们的调虎离山之计。那卑职可就万死难赎啦!”

    科隆多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那受伤的御前侍卫王飞雄开口了,“科隆多大哥,咱们先别追了。别介是那帮兔崽子真的在玩什么花样!”王飞雄没有拔出刺入肩头的枪头,他此时的表情颇为痛苦。

    有自己兄弟除言相劝,科隆多回想起方才的厮杀,也觉得派这帮被吓破了胆子的绿营兵去追只怕是白搭。尽管心中怒气难消,科隆多最后还是说道:“那就如此吧。赶紧收拢队伍,再派人向前面的关口送信,请他们派兵来接。另外,王兄弟,你忍着点,我现在就帮你取出枪头!”

    见御前侍卫没有坚持,刘把总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原本他还想着,若是科隆多再坚持追击,他是绝对要强行以押粮队指挥官的身份拒绝。御前侍卫虽然是皇帝身边的人,可也不能直接指挥运粮队。追击抢劫的逆贼本来就不是押队的事情。若是军粮出了大事,北大营的统领,已经重新起复的前广西提督向荣大人或许不敢杀御前侍卫,可是绝对敢杀运粮队的把总。

    “真是口好刀!”韦泽边赞边用一块白布仔细的把粘在单刀上的油脂均匀的涂抹到刀锋附近。这是从黄马褂那里夺来的单刀,黄马褂用这把单刀一撩就斩断了韦昌荣投掷过去的长枪,韦泽当时就注意到了这把刀。方才用这把刀切削腊肉,手感上就跟切橡皮一样。须得用点力,却能够相当准确的进行切割。

    在韦泽身边的韦昌荣完全没有注意这刀的好坏,大伙搬运着东西跑了预设的撤退营地,再也跑不动了。大伙打了这一仗,早就累坏了。强撑着跑路,更是体力耗尽。也不管后面是不是有人在追,兄弟们立刻东倒西歪的躺下准备好的草铺上动弹不得。

    而韦泽还是和平时一样,尽管疲惫,却强撑着生火。此时在后面殿后的兄弟清军并未追赶,韦泽就开始切腊肉。这些腊肉都是肥猪腿制成,韦昌荣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硬是一个人扛了四条肥大猪腿。

    见韦泽开始切肉,兄弟们不顾疲惫,也纷纷拿出了竹筒,把韦泽切下来的腊肉片装进竹筒,喜滋滋的用长草把竹筒扎好放在火堆旁边。这年头生活艰难,很多家庭中逢年过节的主菜若是腊肉,那就说明是好年景了。这次打了大胜仗,人人自然喜不自胜,缴获的物件中有腊肉,兄弟们更是欢喜。闻着竹筒中逐渐散发出来的浓郁香味,不少兄弟嘴边已经显露出水花。就连保养过单刀之后开始研究双筒手铳的韦泽也忍不住向火堆多看了几眼。

    但是韦泽并没有太在意吃肉的事情,他收起保养过的单刀,又拔出了缴获的双筒手铳。这把双筒手铳不是火绳引发,而是燧发枪。靠上板簧发火,只要装好火药与子弹,就能随时射击,比火绳枪强出去实在太多。缴获这口单刀自然是令韦泽喜不自胜,把装饰着精美花纹的双筒燧发枪更是韦泽保命的本钱。

    如果能够把太平军装备的火绳枪都换成燧发枪,再加上刺刀,韦泽完全有信心轻松击溃这时代的任何清军。正当韦泽的思绪放在这些未来军事考虑的时候,就听张应宸恭恭敬敬地说道:“韦司马,可否开饭?”

    “哦!吃饭!吃饭!!”韦泽立刻答道。话音刚落,部队中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

    韦昌荣心急火燎的解开竹筒上绑着的长草,夹起一片腊肉就塞进嘴里。腊肉有些烫,韦昌荣忍不连吸凉气。可他只吸了几口凉气,就开始大嚼起来。没人笑话韦昌荣,大伙和韦昌荣一样急不可耐的吃着腊肉,还往嘴里猛扒混着肉香的豆子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