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换战法的事能做不能说,向荣不想的就是钦差大臣以这个为借口来压制自己。更不想让乌兰泰得到了战争的主导权。

    “大人,您的担心却是多余了。”师爷知道向荣的担心,他边品茶边神色自若地说道。

    “如何讲?”向荣对师爷极为信赖,立刻着急地说道。

    “大人,既然钦差是那么一个秉性。乌兰泰办事不利,剿匪无功。天子都对其不满,那钦差大人吃过他们的亏,自然不会重蹈覆辙。”师爷神定气闲地答道,“依在下所见,这封信里面,钦差大人就会让大人您知道他当下的想法。”

    “哦?”向荣已经拿到了塞尚阿命令御前侍卫带给向荣的信,只是尚未打开观看。听师爷这么说,向荣立刻打开了塞尚阿的信,只看了一遍,向荣的眉头就完全舒展开来。信中也没说别的,塞尚阿命令向荣裁撤掉一千名“不愿赴敌”的桂林壮勇。这帮桂林状勇本不是向荣的部下,要裁撤壮勇只用塞尚阿下令就行。可塞尚阿偏偏把这个任务交给北大营统领向荣执行。除此之外,这封信的没有别的任何内容。

    官场上很多事情是无须说明的,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命令,其中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钦差大臣塞尚阿这是对向荣表达了坚定支持。

    把信读认真读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疏漏任何地方,向荣悬着的心完全回到肚子里面。把信交给了师爷,向荣终于一身轻松的端起茶杯喝起茶来。师爷也仔细读了几遍信,他满脸喜色地说道:“恭喜大人,这次终于不用再受姚莹的中伤。”

    “嗯!”向荣平淡的应了一声。几个月前,塞尚阿觉得向荣不可靠,一切行动都采纳乌兰泰的建议为。加上塞尚阿的参军姚莹完全偏向乌兰泰这边,姚莹与乌兰泰联手,弄到向荣“欲见塞尚阿哭诉而不能”。这次看来不会再出现此类情况了。

    对官场上的这些,师爷可比向荣更加精通,他立刻劝说道:“大人,这次听闻天子督促钦差大人塞尚阿‘就近督查’。钦差大人若是还想如以前那样专依姚莹、乌兰泰之流,自然就在新圩督战。而到现在为止,钦差大人始终没有提及此事。反倒是派遣御前侍卫到咱们北大营。这既是钦差大人意图到北大营督战。既然钦差有如此打算,还请大人赶紧请钦差大人前来北大营督战。”

    向荣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既然清军在永安有南北大营,钦差大臣到了哪个营地督战,哪个营地就成了主营。向荣立刻答道:“既然如此,现在便写信,请钦差大人前来北大营。”

    师爷却摇摇头,“大人,酒席间御前侍卫提及的逆贼束发的事情,大人不妨先查一查。”

    不久前三位御前侍卫到了向荣这里,领头的御前侍卫科隆多反复询问太平军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拜上帝教”到底是何等宗旨。特别是太平军们到底是什么发型。向荣对此一开始很不理解。好在那位师爷倒真的不是吃干饭的货色,下面一询问押运运粮的清军刘把总,得知了袭击运粮队的那些人如同道士般的发型,向荣的师爷总算是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挽起的发髻是汉人的传统发型。满清最怕的就是汉人要恢复汉家江山。当年满清为了让汉人留起金钱鼠尾的辫子,杀了无数的反抗者。不留辫子而采用汉人的发型,对于满清来说是噩梦一样的事情。若是汉人都恢复了汉家的服饰发型,满清那帮留辫子的旗人立刻就被凸显出来。那时候可不仅仅是亡国的事情,旗人定然会遭到汉人最无情的屠戮。亡国灭种,绝对不是一个形容词。满清对辫子的事情可是极为敏感的。

    向荣倒是对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他认为只要能灭了太平军,把逆贼们统统杀了,剩下的什么问题都不算事。如何尽快请钦差大臣到北大营督战,尽快歼灭永安城内的太平军,这才是当务之急。

    师爷看向荣如此不以为然,干脆提到了乾隆年间著名的“叫魂案”。这案子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完全是一个民间的经济纠纷。地方官很简单的把几个当事人给处置了。在公文里面,地方官也是个雏,天知道他怎么想的,把案情中出现的一个谣言也给写进了公文里面。

    谣传内容很扯淡,据说有人可以通过割了对方辫子,将被割辫子的人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但得知这件事的乾隆仿佛裤裆里面的蛋蛋被人猛踹一脚般亢奋起来,他立刻大张旗鼓的对此事进行了“彻查”。辫子是满清这个异族统治汉人的象征,辫子被割了,意味着满清对汉人的统治也完蛋了。

    于是这原本屁大点的案子被反复折腾,闹得沸沸扬扬。

    师爷这个行当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必须很熟悉历史,熟知官场上的制度规矩。熟悉这些的师爷,自然知道满清朝廷对辫子的重视。

    师爷们都读过书。“自束发以来”是书上很常见的用语,可那都是汉人时代的言语,满清时代根本没有束发这个概念。从御前侍卫那里得知了逆贼中居然出现了真实的束发,师爷知道此事可马虎不得。

    “该如何处置?”向荣行伍出身,对这些并无概念。只是他相信师爷说的没错,却也想不出什么立刻能查出太平天国内部关于发型的问题。

    “大人,这几日从永安城中逃出来的天地会人等越来越多,不妨问他们就行了。”师爷给出了更详细的方法。

    第11章 韦泽(十一)

    韦泽离开东王府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太平军与清军中都出了名,即便是知道了这件事,韦泽也只会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情。终于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干完,韦泽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此时他要做的只是赶紧回驻地休息。而韦泽此时还能聚集起的少量心力体力,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件与他必须完成的工作。那就是安排驻扎的地方。

    太平军占领永安后,清军很快就会发动了对永安的围攻。因为战火,大量的民众逃出了永安,太平军就把空房给征集了。十几天前,韦泽带领部下出击的时候,他和部下们的驻地是某个普通院落的两个房间,这两个房间占了这房子的一半。十天后回到驻地,韦泽担心地方已经被人给占了,只是向杨秀清复命更紧迫,韦泽才让兄弟们自己先回驻地去。

    等韦泽赶到了那幢民宅,想象中很可能出现的争吵并没有发生。城内不用准备什么哨兵,驻地大门微闭,静悄悄的看不到什么人。推开破破烂烂的房门,院子里头一片寂静,四间屋子都关了房门。随便打开一间,就见屋子中整整齐齐躺了五六个兄弟,他们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再铺上自己的行军铺盖,一个个睡的极为深沉甜美。

    把四间屋子一个个看过来,韦泽发现原本和韦泽他们住在一起的其他太平军兄弟们都搬走了,韦泽的部队完全占据了这个房子。

    其他部队为什么搬走,到底搬到哪里去了,韦泽此时根本不关心。他把院子大门给关好,精疲力竭的在正屋一处留出来的空余草铺上躺下,片刻就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积累了太多的疲倦,韦泽这一觉就睡到天亮。即便身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惊动了韦泽,韦泽也是刚醒之后就继续睡着。等他完全醒来,都到了第二天快中午时分。

    负责后勤的是伍长林阿生是广东人,是比较早跟随冯云山加入拜上帝教的一位。也算是“广西老兄弟”的范畴。他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才华,却有一项在韦泽看来很了不起的能耐,那就是做事很按部就班。若是交代林阿生做什么,他就会不声不响的给做了。

    后勤部门要负责做饭,韦泽醒来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就飘进了屋内。将近一天没吃饭,只是闻到味道,韦泽就觉得胃口大开。

    缴获上缴圣库固然是太平军的规矩,而韦泽他们也不会傻到真的一点不留的上缴。韦泽偷偷命令兄弟们藏了些食盐与火药,至于腊肉,更是要藏好。而韦泽交代过林阿生,回到城内之后就不要做腊肉饭。此时韦泽也没有闻到腊肉的香味。

    “韦司马,我们见你睡的香,也没敢叫你。饭给你留下了。”与韦昌荣等人坐在一起聊天的张应宸看韦泽醒来,用带着疲惫的声音说道。

    “嗯!”韦泽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出去后就见灶火旁放了七八份饭菜。部队里面一个人一份饭菜,看来韦泽还不是起来的最晚的。

    狼吞虎咽的把饭菜吃完,韦泽立刻回到屋里,“应宸,昌荣。你们两个跟着我去领新兵。”

    张应宸一愣,倒是韦昌荣反应的很快,“四叔,你升官啦?”

    韦泽笑了笑,“我已经升了卒长,这马上就要领新兵。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走。”

    韦昌荣与张应宸原本坐在地上的草铺上,听到这话,他们两人一骨碌爬起来。韦昌荣立刻嚷道:“这次的新兵可是咱们广西老兄弟?”

    张应宸也是两眼放光,这些天以来,他对“广西老兄弟”的理解是越来越深,今天与韦昌荣睡醒之后聊了一阵,更是聊清楚了不少事情。

    在韦昌荣的描述中,韦泽的堂侄韦昌荣加入太平军之前就是当地客家著名的好汉,自幼就习武,到现在可以说是身经百战。至于只有19岁的韦泽,更是当地客家中冉冉升起的一员干将。以少量精锐部队大败土家地主武装,甚至打败清军,那不过是家常便饭。

    听了这些后,张应宸算是明白了韦泽和“老太平军”战士们为啥能够如此骁勇善战。他们并非是现在才变得骁勇善战,而是因为他们骁勇善战,才最终选择加入起来造反的太平军。

    所以跟着韦泽一起出去接收新兵的时候,张应宸一个劲的请韦泽教授武功。韦泽自然是不会拒绝,不过看着张应宸那抓耳挠腮的兴奋模样,韦泽心中并没有特别得意的感觉。

    在韦泽看来,自己这身功夫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夸耀的事情。之所以能够练到轻松杀人的程度,背后自然是有着艰辛的故事。

    从1750年后,由于人口飞速增长,满清开始实施了政府指导的大移民。广西也出现了不少移民,于是催生了土家与客家之分。土家自然是当地人,客家是外来者。

    大量涌入广西开垦土地的客家人,与广西本地土著居民之间矛盾重重。广西土地本就不多,客家人与本地人经常为了夺佃、夺耕问题发生武装械斗。由于三合会叛乱的影响和军事教育作用,客家人和本地人村社之间惨烈的仇杀很快升级。除常见的土匪、会党外,乡绅们确信他们不能指望从贪污无能的官方得到援助,于是便建立了地方防御联合组织团,由它们来领导村社事务和动员民团。

    无论是士绅组成的团,还是三合会领导下本地人组成的堂,都严重的损害了客家人的利益。客家人在生存压力下,迅速的组织动员起来,开始发展武装力量。

    在本地人和客家人的争斗中,客家人有几种不利的情况。他们缺少本地财主们拥有的共同的家族结构,武装力量正是要靠宗族凝聚力才能稳定地维持下去;另外,他们还可能因分散居住而遭殃,这决定于他们的经济地位,因他们都定居在边沿地带的分散的小块土地上。从1800年后,土客矛盾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了土客战争。

    在连绵不绝的代械斗中,那些贫穷而无力防御的客家村社往往被迫离乡背井。虽然居住方式和财产都对土家人有利,但共同的语言使各阶级的客家人在面临危机时得以团结起来组成一支可观的武装力量。由于客家人之间缺乏血缘纽带的联系,使得他们的军事组织脱离血亲民团的原始形态,而极像近代国家常备军的组织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