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小石头从上放滚落下来,它在山石上弹跳着,划着弧线飞过吴小花手臂上方,虽然距离手臂很近,却完全没有碰到她手臂。吴小花心中觉得好笑,原来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这种好笑的感觉还没来及消退,突然从山坡上方就扑下来几个人。一班长和其他两名战士已经和敌人厮打起来。可大家跑了这么久,哪里还有力气,而且敌人有用刀的,随着几声惨呼,一班长和两名战士在肉搏中很快就被敌人杀死了。

    吴小花本想起来帮忙,却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按在身下。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挣脱敌人的控制。突然间又是一阵枪响,吴小花听出那是郑玉凤左轮手枪的声音。

    压制在吴小花身上的男人突然身体一震,随着浓烈的血腥气,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到了吴小花脸上。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刚爬起来一半,吴小花就见郑玉凤背后扑上来一个男子,他一刀就刺入了郑玉凤的后背。一刀进去,男子抽出刀来,喊道:“死!”

    可刚喊了这么一声,那名男子背后有人挥起了大刀,一刀就砍中的刺伤郑玉凤的那人。这个人并没有停手,他又连挥几刀,把旁边的两个人也给杀了。此时就听旁边有人用湖南土话嚷嚷了几句,吴小花头昏脑胀没听明白。杀死了湘军的那名男人把还趴在地上的郑玉凤翻过来。吴小花连忙跑到郑玉凤身边,只见郑玉凤脸色发白,眼睛却依旧明亮。

    “这位,我叫吕尚阳,是你们周金国……的同乡。我来救你们走。”动手杀了湘军救下两人的人正是吕尚阳。方才冲着吕尚阳嚷嚷的是吕尚阳的哥哥吕尚义。

    听到周金国的名字,以及与周金国一样的口音。郑玉凤已经能够确定吕尚阳说的大概是真话。而此时远处又传来了嚷嚷声,明显是冲着响枪的这里而来。

    吕尚阳脸色一变,他咬咬牙,说道:“这位大姐,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没法带你走了。”

    “你把我们的同志带走。不用管我。”郑玉凤笑道。

    吴小花被郑玉凤的话给吓住了,她拽住郑玉凤的手臂哭喊道:“我不走!我不走!郑姐姐,咱们死也死在一起!”

    “这位大姐,你真是条汉子!”吕尚阳赞道。他向自己的哥哥吕尚义使了个眼色,吕尚义突然从后面拽起吴小花,吕尚阳脱下自己的湘军军服蒙住了吴小花的头,接着把吴小花背起来就走。

    看着两人把试图反抗的吴小花强行架走,郑玉凤先是一惊。可很快也就明白过来,如果让吴小花再哭喊起来,她是万万走不了了。虽然对这个周金国的同乡没什么信心,可好歹他们比那些湘军要靠谱的多。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郑玉凤忍住背上的伤痛爬起来,她拿起一支步枪,也不管看得到看不到敌人,就向着敌人来的方向放了一枪。把敌人吸引过来,给逃走的吴小花他们尽可能争取一点时间。郑玉凤不能带着吴小花撤退,那就只能做到这点了。

    很快,湘军就出现在郑玉凤的视野中,她吃力的给步枪装弹,填弹。向着湘军开始射击。湘军立刻躲在石头和树木后面,同时兴奋的高喊着:“有个女粤匪!”

    “抓活的!抓活的!”

    “哼!”郑玉凤轻蔑的笑了一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打之后,在笔记本封皮内侧上粘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面,郑玉凤和她丈夫阮志浩并肩而坐,中间则是一个可爱的小宝宝。那是郑玉凤的儿子阮新国。

    郑玉凤凝视着自己的心爱儿子,眼神中都是温柔,甚至脸上都浮现出了母亲看着孩子的时候特有的笑容。而她的右手则举起了左轮手枪,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郑玉凤脑海中清晰的回想起了自己和儿子在一起的一点一滴,那小小的身份依偎在郑玉凤身边,那脚步蹒跚的小宝宝努力走向郑玉凤身边,还有那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喊着“妈妈”的稚嫩声音。

    “新国!对不起!妈妈作为光复军的战士,是不会当俘虏的。”郑玉凤在心中神情的对着儿子说道。

    然后郑玉凤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阮志浩,这支手枪就是阮志浩送给郑玉凤让她防身用的。“志浩,没想到你送给我的手枪在最后还是帮到我了呢!以后孩子就要你一个人带大了!”郑玉凤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苦笑,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在不远处躲藏着的湘军看着对面的女光复军战士用一杆奇怪的手铳对着自己的脑袋,虽然这举动的含义已经无比明确了,可他们完全无法明白过这是怎么回事。

    枪声响了,那名女战士的头颅被子弹击穿,软软的躺倒在地。湘军们心中仿佛被重锤猛击了一下。被敌人杀死,被敌人俘虏,这都是湘军能够想象的。他们见过杀人,有些也当过光复军的俘虏。可为了不被俘虏而选择自杀,这样的行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外。

    湘军们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慢慢的向着那名女军人的遗体靠拢过去。就在不久前,他们看到这名受伤的女军人的时候,除了沸腾的杀意,也有着想蹂躏欺凌这名女战士的冲动。

    此时所有不敬的想法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看着这名女军人静静的躺在地上。围拢过来的湘军甚至连搜索她身上财物的想法都没有了。除了震撼之外,他们心中剩下的只有敬重。

    第17章 永兴(十七)

    韦泽终于读完了沈心的报告。放下手中的报告,韦泽站起身皱着眉头来回走着。到底是继续跟进此事,还是让沈心全权处理此事,韦泽只是给沈心背书。这两个选择让韦泽有些左右为难。

    从报告中的数据来看,永兴城下的战斗是可以看成一场胜仗。湘军和团练袭击了光复军二团一个排的小部队,二团随即派遣两个营出击。这两个营轻松击破了在路上阻击的一千湘军,从后面包抄了袭击光复军小部队的一千多湘军与团练的混合部队。一战打死五百多敌人,俘虏一千多人敌人。解决了整整两千湘军与团练武装。正面出击的两个营的部队损失不大,伤亡了八十余人。

    从军事上来说,加上前面被成建制歼灭的一个排四十多人,光复军用一百二换两千,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胜仗。如果韦泽想息事宁人的话,他大可什么都不说。但是一个排的部队被成建制歼灭,在光复军到现在为止的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

    光复军的对手不是英军,而是湘军。战斗也是分成两个阶段,根据生还者的一位女战士的叙述,加上对战场上战死者的调查,二团并没有考虑到湘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围歼光复军一个排的可能性,也没有针对性的进行布置。之后的胜利不管看起来再辉煌,都遮掩不了第一阶段的彻底失败。这只能说是二团的军事指挥有重大问题。

    沈心并没有文过饰非,他在报告中说的很清楚。团政委被调去与花旗军谈判,以党委在面对敌人引诱的时候,出于多卖点货的目的就轻率派出部队。这就是战斗第一阶段全面失败的根本原因。

    以韦泽听说过的政治斗争,在1861年只怕在全球都能排上号。这也是韦泽只是将总参谋部进行了一定的改组,并且先拿第四军作为试点的原因。以总参谋部替代传统的军事指挥体系,韦泽遇到的反对者不多,但是这次的军事体制改革,韦泽心里面很没谱,所以韦泽用非常谨慎的渐进方式进行应对。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会变成对政委制度,对经济战的全面反弹。不管那些反弹者们持什么立场,韦泽都不会接受对这两件事的否定。这也是韦泽对沈心不放心的原因。这位年轻能不能顶住压力,如果有压力的话,这些压力很可能是来自光复军资历最老的那批军人。

    韦泽重新翻看了一下文件,里面最大的“亮点”是第二军阮希浩的弟妹郑玉凤战死。如果有心人要搞事,这就是突破口。所以韦泽提笔写下了命令,“对郑玉凤同志英勇战斗,杀身成仁的事迹进行认真调查,我们要宣传的内容不能有问题。我们要宣传英雄奋战的事实。树立起英雄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还心怀对同志的关心,宁死也不向敌人屈服的形象。请调查部门务必谨慎,不能贬低英雄,也不要画蛇添足,做些过分的宣传。”

    写完了之后,韦泽把命令再读了一遍,他原本还想更加润色一点,不要读起来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不过想了想,韦泽最终没改。患得患失的感觉若是被沈心读出来,那沈心应该是能够更加理解韦泽对此事的关注。

    “命令机要室把命令发出去,尽快递交给沈心政委。”韦泽命道。

    处理完了此事,韦泽拿起了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来自广西,是广西军区司令罗大纲写来的。进军广西的时候,琼州军区司令罗大纲调去广西做了广西军区司令。光复军里面广西当地出身的干部数量很大,这帮干部们都有一个特点,与广西土家关系非常恶劣。以其中的代表性人物韦泽来说,加入太平军之前,他仅仅在“故乡”百色就欠下了当地土家群众上百条性命。在百色之外的土客互杀中,韦泽更是血债累累。哪怕是韦泽都督摆出一副亲民的模样回到百色,百色当地土家只可能是满心仇恨。

    加入太平军之后么,韦泽在他聚拢起相当兵力的吴家镇,攻下吴家镇的城堡之后,他纵容了六个客家村落对吴家镇土家的屠灭行动,那一战就杀了几千人。据韦泽后来所知,客家六个村落占据了拥有坚固堡垒的吴家镇之后,联络当地其他客家,对吴家镇一带的土家大肆杀戮,硬是造成了当地土家大逃难。波及的人数数万,死亡的人数保守估计也得超过五千。

    进军广西的时候,韦泽强调,对当地土客矛盾必须以公平公正的方式解决,光复军里头的广西将领知道韦泽不是开玩笑,于是无一人主动请缨。所以在广西天地会里头有着巨大影响的罗大纲就成了第一人选。中央希望这位前天地会著名头领在能够平定广西地方上的问题。

    打开罗大纲的文件之前,韦泽就觉得罗大纲会诉苦。打开一看,如同韦泽所料,罗大纲忧心忡忡的写到,广西打了十年仗之后,现在是遍地团练,村村立硬寨,乡乡有武装。客家团练对光复军还算是客气,合作程度比较高。土家团练们满心担忧,对新政府毫无信赖。

    在文件最后,罗大纲恳请韦泽赶紧拿出解决办法。现在广西军区的部队对土家的顽固对抗已经忍无可忍,在满清统治下处于弱势的客家武装力量现在借着光复军的名号动态不定,大有对土家实施“全面解决”的动向。

    放下这份文件,韦泽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用手指敲着太阳穴。清军根本没什么可怕的,棘手的就是这群地方团练。湖南是这样,广西更是如此。团练是真的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广西货真价实战乱十年,湖南也得有九年之久。团练们不仅有群众基础,更是民意代表。地方保护主义在封建时代是无比顽固,地方团练就是地方保护主义这块顽疾的集中代表。

    韦泽原本觉得罗大纲去了之后或许能和稀泥,从罗大纲的“哀号”中,韦泽发现自己错了。想用和稀泥的办法解决绵延了快一个世纪的土客仇杀,明显是太想当然了。此时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旗帜鲜明的政治性手段来解决这些问题。

    “让总参……不让,军委开会!”韦泽下了命令。

    会议上韦泽没有提及湖南最近出的那件事,而是提出了要在广西对第六军进行改变,推行党委制度。同时,韦泽对军委说道:“我要在广西组建第七军,甚至组建起第八军。”

    军委对第六军改造还没太大意见,可对这么快组建第七军和第八军很是不解。主管军令的参谋长居俊峰问道:“为什么这么着急?”

    韦泽板着脸说道:“组建第七军,甚至组建第八军。就是要用这支军队解除广西土客两家的武装。我不知道有没有同志愿意主动请令,不过我的打算是这样。先组建的第七军土家客家各一半,政委们要通过大量的政治工作消除这支军队里头的土客仇杀积累下来的恩怨。用这支新的军队解除土家客家的军事武装。”

    军委的同志们面面相觑,此时负责广州防务,被专门叫来的第二军军长阮希浩说道:“都督,你这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韦泽板着脸,认真地说道:“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可能是想当然,但是这件事必须做。土客矛盾现实存在,就得把土客矛盾解决掉。还得是和平解决掉。我们若是在广西只依靠土家,或者只依靠客家,都只会让广西杀得血流成河。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双手沾满土家群众鲜血的阮希浩见韦泽如此认真,他闭上嘴不吭声了。光复军里头这些高级军官都知道土客矛盾的尖锐性,也没有人敢主动请缨。

    韦泽继续板着脸说道:“政党的最大根本就是有政治理念,有政治理想。至少我个人的政治理想就是建立起一个平等的新国家。土家也好,客家也好,都是平等的。随着时代进步,随着社会发展,所有新国家的人民最终成为没有地域分别,没有地域歧视的人民。广东、广西、河南、河北,大伙相见就是朋友。一起喝酒吃肉,而不是见了面就杀个你死我活,或者指着对方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