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希浩没太注意到胡成何的神色,他继续说道:“现在各地情况变化太大。就拿江西来说,我们都在湖南打过仗,都知道湘西和江西土匪在当地根深蒂固。即便是建国之后也没有老实。1883年的时候最后一个悍匪落网,游街示众之后一枪毙,湘西没土匪了,江西没土匪了。可是老虎大哥,你知道么,江西到了1883年,比1875年人口统计的时候还少了五十万人。这五十万人不是饿死了,也不是逃荒了。他们有些去了南海,有些去了东北。江西本来地就少,山区穷的裤子都穿不上。江西当地部队到了很多好地方,回家乡一招呼,山区的人跟着就走了。这滚雪球一样,人一批批的跟着就走。现在是山区往平地去,平地往平原去,平原往城市去。原本土匪活跃的山区,没人啦!最后那个悍匪其实自己占了个空了的小山村种地。为了抢些钱,他往县城去。县城发现之后派了一个连的部队追了他三天两夜,最后把他围在山上。增派部队,警犬。大规模搜山,最后把他从一个藏身的地方抠出来的。现在江西缺人缺到土匪都沦落到无人可抢的地步,可部委在江西的直属公务员反倒增加了三倍。你觉得这公平么?”

    第132章 更正确的选择(三)

    权力的核心基础大概就是人事权了吧。人事权在手,就能呼风唤雨。雷虎心里面有些迟疑,要不要问一下阮希浩,看看阮希浩认为让省里面掌握人事权到什么程度。不过没等他说话,胡成何已经先问起来。

    这十几年来,胡成何在大力培育自己的后辈。培育大概有两种,一种是教育好他们,另外一种是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前程。前者需要的内容太多,做起来极为不易。后者就牵扯到人事权的问题。胡成何并没有指望自己的后辈都去从军,身为从军的老行家,胡成何深知军队里面的各种关卡。对某些关卡获得突破就得有实打实的战功,就得冒着枪林弹雨战斗在第一线。胡成何自己干过这些,深知战争的可怕。想不让自家的孩子走其他道路,那就得符合规矩,或者说得有人肯提拔才行。这就牵扯人事权的问题。听了阮希浩那番有理有据的话,胡成何立刻就感受到了重点所在。

    “希浩,你想让省里面得到哪一部分人事权?”胡成何问。

    面对胡成何的问题,阮希浩却没能立时给出答案来,他有些语塞地说道:“这个……”

    韦泽在党内讲课的时候说过,不管矛盾看起来如何的复杂,都包含“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阮希浩没想到胡成何这么轻松的就抓住了主要矛盾,至少是主要矛盾之一的“人事权”。中央强大的人事权或许才是省里面真正痛恨的内容,人事权不在省里,省里面就束手束脚。但是阮希浩毕竟是阮希浩,胡成何如此一问,他也发现自己一时没注意,说话不过脑子。人事权并非李维斯的权力所在,如果李维斯掌握着人事权,那处理起省长造反就简单的多,他大可利用手里的人事权直接任免省长。即便是没办法全面镇压此次造反,至少也能杀鸡骇猴,让一众党委书记们感到恐慌。可正因为没有这样的权力,李维斯才不得不用其他手段来应付这样的问题。民朝的权力无疑在光复党手中,决定省里高层干部的权力无疑在全国委员会议,至少也是在由全国委员会议选出的政治局手里。

    阮希浩毕竟是阮希浩,发现了自己说法里头的问题,他很快就给圆了过去,“我是说基层的人事权。国务院的人事权太大,太宽泛。省里面的人事权太少,管的多,就没效率。咱们光复军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可只是只管命令,不用这个直接压制基层的。”

    “可是咱们光复军军委拥有最高的人事权,军里面对师里面有人事权,师里面对团拥有人事权。这个比方可不合适。”胡成何并没有被阮希浩糊弄过去。人事权可是大事,三十多年前,总参谋部建立的同时,就从传统的将领决定一切的模式下把人事权夺了过去,从那之后建立起光复军的赫赫威名。亲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军人们对此记忆犹新,全新的人事权模式曾经让他们不适应,不舒服,同时又向这帮人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阮希浩想糊弄年轻一辈大概还行,想糊弄老家伙们可是不容易。

    胡成何先说话,雷虎也跟着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希浩,省里面到底想得道什么样的人事权,你既然说了,那就说来听听。”

    见两位军中的干将都针对这个问题提问,阮希浩心里面对自己说话的不谨慎深深不爽。人事权归人事部是光复军的传统,就如现在的人事权归组织部一样。组织部是一个垂直领导机构,由韦昌荣把持这部分权柄。如果想推翻现行的体制,那就得让韦昌荣交出一部分权力。

    斗争李维斯是现在可以做到的事情,想斗倒韦昌荣么……呵呵……估计就得斗倒韦都督才行。谁都知道韦昌荣的大靠山到底是谁,李维斯一个总理,铁打的硬盘流水的兵,总理换了一茬又一茬。组织部的领导只有在韦昌荣到地方上工作那几年才换了别人,等韦昌荣积累了经验之后,又回到韦昌荣手里。

    既然说错了话,阮希浩倒也不硬拗,他立刻答道,“我说的是省里面那些基本用人的安排,这些用人的权力总得归省里所有吧?”

    “那些基本的用人安排?”胡成何追问了一句。

    这下阮希浩又有些语塞了,这个问题问的很好,省里到底希望得到那些用人的权力呢?若是把阮希浩所听到的内容总结起来的话,省里面大概是希望能够夺得部委直属的央企的人事权。面对胡成何的问题,阮希浩干脆把这个观点抛了出来。

    很明显,胡成何并没有在人事权的问题上继续追下去,他说道:“也就是说,省里面要求解散部委?”

    能解散部委的话,省里面自然是高兴,但是阮希浩也觉得这不太现实。身为军人,自然是以军队的体制为标准。军工体系某种意义上也是部委的一部分,没听说过部队的装备是各个军事单位自己建造的。但是军工体系本身也根据情况比较灵活,阮希浩既然把话题给扯回来,他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说道:“军工部门不就是各省根据气候,环境,来采用自己军区的装备么。北方高寒地区的装备明显和南方湿热地区的装备不同。”

    就在这个阮希浩觉得对自己有帮助的说法上,胡成何照样挑出了毛病,“各个军区针对自己不同情况,采购表上选择不同的选项,所有军区拿到的整体采购表一模一样。”

    雷虎明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多的说法,他没接胡成何所说的话,而是换了个问题。“希浩,省里面现在是想要钱?还是想要权?或者是钱也要,权也要?”

    “老虎大哥,你这话说的听起来就跟省里面多贪得无厌一样!”阮希浩勉强笑道。

    “那省里面所求的就是要斗倒李维斯这个大坏蛋?”雷虎说了之后忍不住笑起来,身为逍遥派,看问题的时候自然可以轻松不少。提出的问题也可以说的很直白。不为钱,不为权,省里面豁上身家性命的目的何在。李维斯就算是有再多的不好,却也不至于弄到这样千夫所指的地步。背后真正的利益纠葛,给小孩子讲童话故事的时候,可以说因为xx是大坏蛋,所以要打到xx。在这种优秀成年人的世界里面讲起童话故事,那就显得太敷衍了事。

    阮希浩当然希望正义在手,好人自然拥有对坏人的生杀大权,这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内容。就在他考虑该怎么表达自己掀翻李维斯正义性的时候,胡成何又提了个问题,“希浩,最初的时候你所说的是要在一些具体的事情上要我支持你,我那时候答应了。毕竟么,部委的确管的太多。你说省里面缺钱,那些可管可不管的事情让省里面来也很不错。我现在可以再给你说一次,这方面我继续支持你。不过除此之外,我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我作为委员,要支持自然表达我的看法。”

    阮希浩心里面微微叹口气,他个人对民主这玩意没什么特别的概念,不过光复党和光复军内部的民主却实实在在存在。身为委员,就有制度赋予表达自己立场的权力。最终的选择内容也是经过最终投票来决定。不管事前如何的协调,不管个人的影响力与号召力拥有何等的力量,最后的决定还是看投票的那一刻。其实仔细想起来,就算是韦泽这些年也没能靠他一个人说了算来解决问题,更不用说阮希浩了。阮希浩可以借用他的地位强行进来和雷虎与胡成何讨论,可他没有任何力量让整个中央委员会服从他一个人的立场。甚至连面前的雷虎与胡成何都有自己选择自己认同的理念的权力。

    想到这里,阮希浩诚恳地说道:“两位大哥,我只求两位大哥能够多支持地方上的同志一点。我是这么想的,若是只是稍微支持一下你们认同的东西,而不是让整个局面都发生改变的话,这等支持就显得太虚了。你们现在支持,过一段时间这些东西会不会被收回去?”

    雷虎心里面想,这些年中央放给省里的东西,又有什么是省里再放给中央的呢?至少他是找不到什么案例。既然如此,阮希浩的话就不成立。不过大家都是军队里面的大佬,这等事情自己有考虑就行,在雷虎决定完全站到阮希浩对立面之前,这等事情是没必要说道明处。

    在还算是过得去的局面下,这次被阮希浩强行催生的会面也就到此为止。深感自己并没有达成目的的阮希浩转而找了其他的军队委员,试图继续扩大自己的支持者。

    韦昌荣找到了韦泽,“四叔,最近这帮人串联的好多。你会不会担心?”

    韦泽摇摇头,“昌荣,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串联会把局势弄糟?”

    韦昌荣连连点头,“不谈具体问题解决,只是拉帮结派,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韦泽摆摆手,“我不这么看,在决定怎么分好处的时候,不让人串联是不可能的。若是串联一下就能多分点好处,谁都会选择串联。你喜欢不喜欢那是你的问题,这也算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过程吧。”

    “省里想得到更多人事权也是必然过程喽?”韦昌荣提出了这个很现实的问题。

    听韦昌荣不爽快的语气,韦泽忍不住笑了,“这个问题就得看我们怎么解决,这不是分好处的问题。这是一个干事的问题。”

    第133章 更正确的选择(四)

    “随着未来几年内一部分人退休,对现在中央委员会人数比例进行调整,你觉得会遇到多大的问题。军队上层的士气会不会受到打击?”韦泽向韦昌荣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至少从韦昌荣的表情上来看,他并没有被这个问题给唬住,想来应该是很早就有所准备。

    权力结构的大变从来不是那么轻松的问题,汉朝十常侍与外戚同归于尽的互相杀戮,让东汉的体制发生了局面,朱元璋为了改变权力结构大杀功臣。这都是普通人耳熟能详的内容,若是从历史书上来看的话,每朝每代的斗争都意味着鲜血。或者来自内部的主动,或者来自外部的介入。想不流血就改变权力结构,至少到现在还没出现过。类似不流血的大概有所谓“杯酒释兵权”,即便被吹嘘成那般模样,民间还有《打龙袍》的戏曲,著名的一段就是“喝醉酒误斩了郑贤弟”。

    “只要他们能退下去,不再是中央委员会委员,这个事情就能办成。”韦昌荣很有把握的对自家四叔说道。韦昌荣所讲的不是这帮人的官职,而是他们在权力体系中的身份。哪怕是身为军委副主席,只要不是中央委员会的成员,那就仅仅是一个军委副主席而已。而一个某总部的副司令,只要是中央委员,就能决定国家的未来大计。这是权力体系决定的事情。

    如果韦泽搞的是封建皇权,一切决定权最终由皇帝所有,那么韦泽或许可以不考虑这些。几道圣旨下去,就等着激烈的反弹。熬过这段艰难时间之后,等着以后出现各种穿凿附会的文学作品出来就行。

    如果韦泽和那帮没用的独裁者一样,搞的是假民主真封建独裁,他就并不需要一个稳定的制度,更不需要这个制度里面的人事稳定。当韦泽搞起民主制度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去考虑有关制度稳定性的问题。

    韦泽慢慢的点头,韦昌荣的说法基本符合他在21世纪的听闻。权力的轮换交替指的是人员的加入、晋升、退休。但是一旦剥夺了某个单位权力,例如大幅度缩减军队在中央委员会里面的席位,那就意味着降低了军队在国家的发言权。这就不是人事问题,而是权力斗争的问题。这是很伤士气的事情,这也是很容易引发激烈反弹的事情。

    “四叔,你何不趁着当下的机会做些调整呢?”韦昌荣忍不住问道。此时中央委员会里头斗争激烈,各方都拼命的拉拢势力。若是韦泽想在里头介入,有太多的理由和大把的机会。

    韦泽摇摇头,“我不喜欢死非其罪的做法。”政治斗争中牵扯着无比单纯的利益,可政治最怕的就是把根本的利益向别人说清楚。韦泽可以坦然自若的说,我追求的是整个中国的利益,因为他也是这么干的。胡成何要是就近期的事情做出发言,他总不可能说,“老子我很久之前就看李维斯不爽啦!”他总得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找理由,就得说瞎话。

    所以在政治上的杀戮,基本都会出现“死非其罪”的问题。比较起来,秦桧杀岳飞之后,遇到韩世忠质问。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或许是秦桧懒得对此进行解释,或许是秦桧要吓退韩世忠,一句“莫须有”,倒也真的成就了岳王爷爷的名声。

    “如果四叔你想把事情说明白,还真得让沈心回来重掌政治部呢。”韦昌荣觉得自己开始能够完全理解韦泽对沈心的任用。平心而论,大家对沈心的评价挺高,沈心的能力也足以承担起总理这个位置。问题就在于,沈心若是当了这个总理,那就是在强化军队对政治的影响,而不是如韦泽所想的这样,实现取消军人干政的大计。

    “人事部把这次的关把好,我不想弄到局面动荡。”韦泽也很是无奈。他并不反对有过从军经历的人成为政府人员,他也不反对有过从军经历的人成为人大代表甚至是光复党中央委员,他只是反对军队在中央委员会里面拥有的大量固定席次。把席次比例降低到4以下,而不是现在的14还多,很多事情就很容解决了。没有这固定的14以上的比例,省里面还会有胆量和总理掰腕子掰到如此地步不成?

    “既然是这样,四叔你准备先和谁谈呢?”韦昌荣开始提及更加现实的操作问题。

    “你觉得胡成何怎么样?”韦泽只能从最近要退休的这帮人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