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担心追责么?”周新华看完了批示之后问孙玥。

    “是的。”孙玥觉得可是能找到一个说得通道理的人,声音不由自主的透出了些坚定。

    “追责的会,都督会去的。”周新华答道。

    孙玥觉得这帮男人们简直是不可理喻,韦泽陛下站在追责会议上的被追责一方位置上,面对大量的诘难……这画面太美不敢看。即便没人敢动韦泽陛下一根汗毛,可这面子上的损失根本不是钱的损失。如果当事人韦泽不在乎,至少韦泽身边的这些人总得考虑一下吧。

    看着孙玥没有退让的意思,周新华靠在椅子上说道:“我们都不希望看到这件事发生,既然发生了,那就以都督起,以都督终。不管过程怎么样,这件事就结束了。如果说本该都督承担的责任由下面的同志担起来,这件事看似结束了,实际上只是毫无意义的继续引发其他好多事情。你觉得都督是这种人么?最糟糕的局面是,这种不合理的设计要求被强行当成必须实现的要求。那种浪费就不是这种实验性军舰实验失败的那点损失。实验性军舰的损失其实早就在预计之内。而文过饰非带来的浪费,将是十倍百倍。”

    “如果实际上停止项目,但是又全了都督的面子。这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么?”孙玥试探着说道。有担当是一码事,可这种近乎不讲人情的做法的确不能让孙玥服气。如果世上所有人都要承担自己的责任,那地位的意义何在?若是韦泽陛下的超然地位也不能让他免于被指责的命运,权力岂非变得一文不值了么?这是孙玥最不能接受的问题。

    周新华的眉头皱了起来。韦泽的坦荡是周新华最佩服的事情,如果韦泽不承担起责任,那就势必要更多人承担责任。此次的事情不是小事,那牵扯到上千万资金的运动。身为少将,身为当时帮助虾夷共和国站稳脚跟的中国派遣军司令,周新华很清楚这笔钱能办到多大的事。上千万资金投进去,就能决定一个小国的生存或者灭亡。

    实验军舰本身就意味着风险,韦泽的做法就终结了风险。周新华有亲戚就在军舰技术团队里面,以他们的地位来承担起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责任,除了前途彻底破灭之外,他们大概也没有别的途径可走。面对这样的局面,若是连这个责任都不敢承担,韦泽这皇帝岂不是白当了么?

    处于对不同的思路和立场的不爽,周新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孙玥同志,你的工作就是干好都督交给你的任务,而不是在这里自作聪明的替都督操心!都督既然有这样的决定,服从就好了!”说到这里之后,周新华冷冷地说道:“难道你觉得你比都督还能干,能命令都督不成?”

    地位的高低带来的强大压力让孙玥不敢再说什么,可心中的抵触感却更加强烈。孙玥只觉得超级委屈,她哪里有命令韦泽陛下的意思,这样的建议完全是出于对韦泽陛下的爱护之心。身为韦泽身边的直属部下,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韦泽遭受指责不成?

    委屈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鼻子一酸,孙玥的眼泪就涌了出来。看到女性工作人员哭了,周新华也有点不知所措。其实孙玥的建议也不是多不能理解,周新华也不是傻瓜蛋,这点最起码的心思他还能判断清楚。但是跟了韦泽都督这么久,周新华实在是想不出来韦泽都督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率直、有担当、不推诿、不矫情,韦泽都督可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错误也没原则承担起来的“仁君”。或许是这种较真,他也不会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

    摆摆手,周新华有些无奈地说道:“别哭了。你去吧这份文件发出去。”

    并不知道秘书之间的小心思,韦泽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新式军舰的机械故障。解决方法很简单,把三联火炮改回双联火炮就行。改装完之后,吨位和火力大概相当于历史上的维多利亚级战列舰。区别只是维多利亚级战列舰有五座双联炮塔,中国的重庆号只有四座双联炮塔。恢复了本该有的设计,重庆号能跑的更快,防护更强。

    让韦泽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本人其实是个rg党,对发展战列舰兴趣有限。造出二战级别的战列舰并非韦泽的愿望,所以他看到三联炮塔的战列舰横行大洋的猎奇理想破灭了。在这些事情上,韦泽也没办法真正摆脱“有钱!任性!”的人类特色。

    冻结了三联炮塔的开发,韦泽开始考虑日本的问题。日本几千年来都没有真正向中国臣服过,它会以中国为师,会承认中国是上国。但是从来没有成为过中国的属国。对于处理日本的未来,韦泽也没有打算强行让日本屈服的打算。扶植虾夷共和国只是中国不愿意看到日本变成英国进攻中国的跳板,支持北海道则是这个政策的自然延续而已。中国的底线在于北海道不能被明治政府吞并。

    这件事情处理起来很简单,甚至不用外交部动手,军队给北海道什么样的支持,北海道就能打出什么样的仗。问题就在于,韦泽根本不想给军委任何闹出事端的机会。能让这帮孙猴子们老老实实的接受退役的命令,老老实实的回家养老,韦泽就觉得阿弥陀佛。

    韦泽也考虑过是不是安排年轻同志来负责,他很快也放弃了。以老兄弟们无所不在的特色,对年轻同志指手画脚在所难免。最麻烦的事情莫过于这帮老兄弟以年轻人办事不靠谱为理由,把年轻同志扔到一边后亲自上阵。即便退休的时候到了,他们以“让我把某某事情干完”为理由死缠硬打,其他老兄弟们肯定是要帮腔的。韦泽不愿意闹到最后动用很伤和气的手段出来。当然,日本问题也远没有重要到如此地步。

    所以韦泽的决定是,给北海道补充武器弹药,剩下几艘五千吨的军舰打包“租借”给北海道。反正未来几年中国前往北美的船只会更多,这些钱不算白花。

    韦泽是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去的,全新的事情扑面而来,专注于现在已经耗尽他的所有精力。可这是韦泽要面对的问题,并非其他人都有这样的状态。

    孙玥下班之后回到家,坐在饭桌旁边的时候突然悲从中来。被周新华批了一通之后,孙玥的心情就很糟糕。为了陛下考虑,居然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弄到事情如同孙玥做错了一样。而且更令孙玥不满的是,她有些本能的感觉到,这件事就算是到韦泽陛下那里评理,韦泽陛下大概也会支持周新华的看法吧。大道理谁不会讲呢?

    孙玥的丈夫徐坚志本来准备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看到妻子居然哭起来。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拿来一条毛巾递给妻子。等妻子情绪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柔声问道:“遇到什么事情了?”

    知道秘书的纪律,可孙玥觉得胸口如同压了大石一般。不管那么多,孙玥就把自己遇到的委屈向着丈夫倾诉了。徐坚志认真的听着,除了轻拍妻子的肩头,他也什么都么说。

    第179章 内外转换(二)

    “爹!娘!周新华欺负人!”孙玥对父母只说了一句,眼泪就涌了出来。

    孙玥的父亲孙永平是开国少将,她母亲范秀莲是开国少校。即便不是第一流的军人,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周新华虽然也是少将,和开国老前辈一比,他还真不算啥。

    听女儿哭诉,老两口连忙问起宝贝女儿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当然知道周新华是韦泽的大秘书,平素里也没听说这人是个仗势欺人的家伙。

    “我不过是想帮着都督全一下面子,那周新华就说我思想有问题……”孙玥几乎是抽泣着把发生的事情向爹妈说了一遍。这等时候她能依靠的就不是一个副处级干部的丈夫,而是自己的父母了。上次那件事过去之后的第二天,周新华就在秘书们的会议上把孙玥训了一顿。孙玥并不觉得自己真的犯下什么错误,韦泽都督有资格豪气干云,可作为手下却不能没有基本眼色。该为都督考虑的事情自然得先考虑好才行。

    周新华对孙玥的想法完全不支持,除了讲了一通大道理之外,还情绪激动的吆喝,“你要是思想上还这么想,那就别干了!”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好心还为自己惹来祸端,孙玥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如此地步。委屈是自然的,更大的情绪则是恐惧。被选为韦泽都督的秘书,那是要过五关斩六将的挑选。孙玥完全想不到万一被撵走,她该如何面对那些对她的成功无比嫉妒的同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交代。

    孙少将最初的时候还真以为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听完了女儿的哭诉之后,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指着女儿,孙少将骂道:“连都督都敢糊弄,你好大胆啊!”

    孙玥从小就娇生惯养,哪里被老爹这样骂过。她愣住了。范秀莲见老头子就要大发雷霆,她好歹也是开国功臣,虽然官阶比丈夫低,可两人之间却没有天差地别的等级差距。老太太连忙劝道:“这孩子也是好意。”

    孙少将可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他只是心疼女儿。或者说因为女儿从小到大的表现一直很优秀,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对女儿发火。老伴一劝,他怒气勃发的对老伴嚷道:“好意个屁!就她这样的放到军队里头,谁也不会觉得她是什么好意。居然糊弄到都督头上去了,她以为都督是好糊弄的?她以为下面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孙少将的老伴范少校也是从广西一路走到广州去的,女人家意气风发的走过万里征程,同样获得了开国功臣的荣耀和身份,她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受气的小媳妇。见丈夫居然对自己发起火来,老太太毫不迟疑的对着老伴怒道:“你在家耍什么横!你真横就去找周新华横去。你是个少将,那小毛孩子也是个少将。少将对少将,这才算是公平吧?冲我们发火,很有面子么?”

    被老伴这么一通抢白,孙少将暂时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理屈词穷,而是他没办法立刻在家事与公事之间找到一个平衡。范老太太抢白了丈夫一番,然后转头对露出撒娇表情的女儿严厉的呵斥道:“你逞的是什么能?都督的事情你也敢管?”

    也许是从小就被母亲训斥惯了,孙玥立刻就显得顺从起来。她问道:“娘,那现在怎么办?”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这件事牵扯的人不多,可牵扯到的人地位太高。她也不敢立刻就自己拿出一个什么方案出来。

    孙少将只觉得有些糊涂了。这本来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女儿本来就做的不对。军中对责任看的非常重,谁的挖的坑,谁就得来填。都督挖了一个坑,都督自己跳下去把坑填了。这本来就是应该的。怎么到了女儿这里就成了都督挖坑别人来填坑?韦泽都督挖的坑,他自然填的了。让别人来填,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填不满。要是在战争时期,这么做的人即便侥幸成功,只怕也被人背后打黑枪了。

    现在孙少将最不理解的是,为啥他闺女居然就能想出这等烂办法,而且自以为计的去瞎折腾。若不是牵扯到闺女的前程,孙少将其实心里面还是想为周新华的处置叫声好呢。

    就在此时,老太太定下了主意。“过几天我们的读书会就要开会,我和祁家妹妹说说。看看她能不能从中给说说话。”

    一提起那个打着读书会幌子的“饮酒会”,孙少将就觉得很无语。这个纯女性组成的团体看着没啥,真的折腾起来还颇有能量。在找人抵话,拉近乎上,饮酒会甚至有些手眼通天的意思。孙少将却也没就此发表什么言论,毕竟是自家女儿的前程,他一点都不想让女儿丢了工作。

    想了办法之后,老太太再次转向了女儿孙玥,她语气变得极为严厉,“你现在立刻开始写检讨。不许狡辩,不许给自己一句解释。就是写清楚,你错了,绝不再犯。一会儿给我念念。写完之后,一个字一个字的给我念。别想骗我。”

    孙玥只觉得头大如斗,居然要写检讨。写检讨就是认罪了,认罪了之后岂不是给了周新华开除她的理由了么?只是心里面再抵触,孙玥也不敢杵逆了母亲的意思。在父亲这里,孙玥是任何要求都没有被拒绝过的小公主。在母亲这里,她的身份一直是必须服从的女儿。积威之下,孙玥乖乖的去写检讨了。

    检讨可也不是那么好写的,既然心里面并不服气,写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把这些情绪流露出来。即便被母亲一字一字的逼着改动。孙玥心里面的痛苦只是越来越甚。好不容易拿出了一份完全违心的检讨,孙玥已经心如刀绞。

    等孙玥离开之后,范少校突然长叹口气,“这孩子根本不知道官场的艰难啊。”

    “有什么难的。咱们紧跟着都督过了多少大风大浪,怎么到他们这里就难了。”孙少将不赞成自己老伴的观点。

    范少校眉头紧皱,无奈地说道:“那是你我,咱们这些人都知道要紧跟着都督。可这帮孩子们哪里知道这些。你就看咱们孙玥,她居然把手段耍到都督头上去了。在下面玩这等把戏也许能过,到都督这里玩这把戏,不是找死么?”

    听老伴这么讲,孙永平少将有些意外,“那你还让她写检查,还说要保住她的位置。”

    “我若是不这么做,她能听话么?你平时就知道惯着她,看看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子!”范少校怒道。“我让她写检查,那时候虽然已经想给她调个工作,却还想着是不是给她个机会。就看她写检查的时候那种样子,我已经死了这条心。她检查交上去,咱们就给她调工作。不能让她再干下去,继续干下去迟早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