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是怀有“慈悲”的。

    这一点毫无疑问。

    所以,王对无能的臣下下达了制裁。

    就如他所言,如果胡桃就此断绝一切希望、沉溺在负罪感中自暴自弃的话,对她而言穿刺瞬杀才是最轻松的解脱。

    替她执行她没有勇气面对的裁决,那就是王所能赐予的最大仁慈了吧。

    ——如果你只是这么个废物,那么比起继续痛苦地苟延残喘,早点了结一切也是为了你好。

    英雄王冰冷赤红的瞳孔传达着这一无上的旨意。

    王的眼中没有廉价的同情,要形容的话,应当是包含着残酷而壮烈的色彩。

    (啊啊,果然是我憧憬的颜色啊。)

    血液连同体温一起迅速从体内流失,少女抬起渐渐难以聚焦的双眼,仰视着那道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金色人影。

    不是“憧憬过”,而是“依然憧憬着”。

    半吊子的自己,无法成为那样拥有强烈存在感的英雄。

    偶尔想要假扮一次,最后还是搞砸了。

    但与此同时,胡桃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那件事,名为阿尔托莉雅的少女倒是早就发现了。

    ——自己与这位英雄王,绝对无法相容。

    如果说亚瑟王不懂人的心情,那么吉尔伽美什一定不懂“珍视某人”的心情。

    啊,泥娃娃恩奇都除外。

    即使是对于中意的对象,也遵循着“没用就扔”、“反抗就揍”、“不给就抢”的自我中心铁则。珍视、关怀、包容等等近乎“人之常情”的概念,在他身上可以说是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也即是说。

    失去赏玩价值的自己,对英雄王来说,只是“逗弄够了就可以丢掉”的存在吧——

    这里不是游戏世界,因而也不存在“刷高好感度就必然能抵达happy end”的通用规则。

    她自以为成功积累下的“好感”,只不过是三次元某人刻意制造出的幻象罢了。

    日见坂胡桃失败的游戏里程也好、平庸无奇的人生也好,都将于此迎来落幕。

    (当然,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不坏,这倒是实话。)

    那份无休止啮咬良心的罪恶感,真是受够了。

    “但是呢……果然还是不行啊。”

    虚弱地、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似的,倒伏在废墟上的少女轻轻蠕动着唇瓣。

    “果然,还是……”

    ——不想死啊——

    不想死。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从理性和情感上都无法接受。

    不想死。

    怎么可能放得下。那边的世界,还有等待自己的回去的人。

    不想死。

    到底是谁折腾出了这种闹剧,非得回到三次元照他脸上狠狠来一下不可。

    不想死。

    所谓罪过,是只有活下去才能偿还的东西。

    “……”

    濒死的少女挣扎着仰起布满灰尘和擦伤的面孔,仰望青天。

    在那里,有她无比钦羡的黄金身姿。

    非常崇拜、但是终究无法成为同伴的人。在她陷入低迷的时候,自怨自艾的时候,迫切需要某人借个肩膀的时候,永远都无法指望这个男人站出来说一句“难受吗?摸摸你”,他只会说“很痛苦吗?那我赐你解脱吧”。

    (哎呀,那也算是他特有的“善意”啦。不过,我果然还是敬谢不敏。)

    ——虽然确实很痛苦——

    ——但我还、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啊————!!!

    明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渐趋模糊的视野一瞬间清晰了。

    然后,就像什么科幻电影中的特效镜头一样——

    奄奄一息匍匐在地的少女,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柱包裹。

    “……?!”

    连出声惊呼都来不及。

    紧随着炫目光芒而至的,是席卷一切的狂烈旋风。

    就如同第四次圣杯战争落幕时,自满载希望的圣杯之中倾泻而下的绝望黑泥一般。模糊了天空与地面的界限,裹挟一切、吞噬一切的罡风。

    ——不能被打开的门,打开了。

    …………

    …………

    对于日见坂胡桃来说,或许在那时被吉尔伽美什杀掉才是最轻松的选择。没有圣杯战争,没有正义aster同盟,没有之后一切欢喜的相聚,自然也没有悲戚的离别。

    倘若早知自己的求生意志会引发如此汹涌的时空涡流,她一定宁愿死去的只有自己吧。

    但是,胡桃并没有后悔。

    因为之前心头积压的后悔已经够多了,她比谁都清楚后悔是多么无用的东西。

    背负起所有的自责与悲伤,她只能前进。

    两年前那场噩梦给她留下的,只有一点、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遗憾。

    (虽然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结果,还是没能和吉尔伽美什成为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