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之所以采取离群索居的孤僻生活方式,理由之一便是因为将自己判断为了“不可能融入人类社群”的异种。只有同样开朗到异常的白鸟香织,才能够举重若轻地打破出云在自己周围筑起的厚重樊篱。

    换言之,一旦失去香织的话,七草出云又将回到孤身一人。

    少年并不畏惧孤独,但他切实喜欢着与香织共同度过的时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香织给他增添烦恼之中度过。然而,能够为厌世而居的出云带来存活实感的,也只有香织日日更新的冒失傻事了。

    (说起来。没有同香织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像人偶那样生活着啊……)

    现在想来不禁有几分吃惊。迄今为止,他竟然一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那种生活。

    或许是胡桃野蛮存在感的影响,近几日出云的情感波动已是前所未有地大大丰富了。先前只是苦笑着旁观香织犯傻、偶尔以戏弄同学为乐的自己,除了香织以外对他人毫无感想的自己,竟然会认真对某人感到火大,甚至在那个烦人家伙遇袭时挺身而出。

    虽然愚蠢了些……但那无疑是“人类”而非人偶的活法。

    (按照香织喜欢的漫画说法,这算不算是……被拯救了啊?)

    “噗。”

    为自己荒诞的念头感到可笑,少年抿着嘴讥诮地嗤了一声。

    竟然在大街上边一路小跑边自娱自乐地笑出声来,这对昔日的出云来说也是匪夷所思。

    果然,这具躯体在短短数日间迎来了某种改变吧。

    “……改变本身倒无所谓。但愿是往好的方向。”

    出云稍稍放缓脚步,俯视着怀中的长刀若有所思道。

    就在那时——

    气氛,骤然一变。

    “……?!”

    黑发少年自语着踏出下一步的瞬间,周遭的空气猛然冻结,毫不掩饰的残虐杀气冷冽到让人如坠冰河。

    那是昨日已听过一次的、电子音一般无机质的冷漠男声。

    “——所谓次品,即使想朝好的方向改变,也终究逃不过遭到销毁处理的命运。这一点,在你被生产出炉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七草出云……不对,既然你已是面临销毁之身,现在还是叫回你原本的名字吧。”

    和昨天突袭驻地时一样,一身鸦羽般漆黑衣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在路灯下现出身姿,阴恻恻地向出云扭转头来。

    昏黄黯淡的灯光映照着他颀长而枯瘦的身形,再加上那好似刚从墓穴中爬出来一般死气沉沉的声调,看上去简直让人联想起山中老人的同类。事实上,男人并不比那些幽灵似的苍白髑髅多几分生气。

    哒。哒。

    男人每沉着地跨出一步,包裹他的凶险威压感便增添一分。

    “……”

    背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预知到了将来的危机,一抽一抽火辣辣地灼痛起来。

    少年知道,对方隐藏于大衣下的双手中握着致命的刃物。只要自己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立即会被那机械般精准的刀法一招封喉。

    “——那么再见了。【no18】前辈。”

    (……十……八号?)

    顷刻间,大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引爆了。

    眩晕。

    天旋地转。

    胃液上涌。

    呼吸紊乱。

    视野五彩斑斓。

    肢体失去知觉。

    血液急速降温。

    记忆胡乱搭桥。

    神经被拉扯变形。

    对存在产生疑念。

    ……自己,好像变得不再是自己了。

    (不对、不是那样。)

    (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己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只是,隐约“想起了什么”而已——

    no18,前辈。

    虽然男人道出的文字意义不明,但其言语中包含的纯粹杀意却是毫不掺水的真货。

    被那份浓烈到叫人作呕的杀意所冻结,少年一刹那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注视着一道寒光从黑色大衣下飞出,直勾勾朝自己颈项袭来——

    ……三日前的出云,或许会是如此情状。

    然而,此时的少年距离【回想起来】只差一步。就如同踮脚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受了最后一推,七草出云彻底从“人类”这一存在的边界线上滑了出去。

    “——?!!”

    当啷一声,白刃落地。

    连刀剑交错之声都未击响,战斗就结束了。

    “……多谢了,不知名的后辈。”

    与男人一样,金石交碰般冷硬而不带生气的嗓音。

    不知何时脱出包装的锋利长刀,不知何时稳稳当当架在了黑衣男子的肩头,直抵暴出的颈部动脉。

    “没有被安置人心的量产型制品,果然智商低又不通情理。在最后关头嘴滑说出‘暗示’关键词,还真是功败垂成啊。柴田那家伙……【老爹】知道的话,会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