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这吃相也该知道,如果不舒服,我吃的下去吗?”薛明珠挥挥手:“别杞人忧天,我好着呢。来来来,拿两条鱼过来,放在这边烤。”

    绿玉也抬头,细细打量着她,许是她们的神情太过凝重,樱桃芭蕉也意识到不对劲了,都停下小手,眼睛不眨地看着主子。

    “我真没事,你们不用这么盯着看,早都说过,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薛明珠半开着玩笑,心中却不由感叹: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深得人心,不管自己怎么解释是因为差点死了才大彻大悟,但是这些人心中,怕都存着疑惑,春姨娘整这么一出,算是把这份疑惑彻底引出来了。

    两条青鱼都不小,眼看着等熟还要一阵子,薛明珠吃了两片肉后,又跑出去看热闹。

    绿玉和两个婆子见她活蹦乱跳的,终是彻底放了心,吴婆子便低声道:“天可怜见,果然这还是奶奶,才能半点儿不慌张,还有心思去看人家布阵做法。”

    话音刚落,就听薛明珠在外面叫道:“等等,你们这画的是什么?阴阳八卦?喂!这是人家道教行走江湖的标配吧?你们到底是道士还是和尚?”

    两个和尚心里就是一慌,没想到他们都把阴阳八卦给拆分成这样了,薛明珠也能一眼看破,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其中一个法相庄严的合掌沉声道:“降妖除魔,万法皆通。”

    “什么意思?”薛明珠柳眉微皱:“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不是,等等,怎么整降妖除魔上去了?之前不是说驱散邪祟吗?”

    “驱散邪祟,便是降妖除魔。”

    和尚斩钉截铁。薛明珠怀疑地看着他:“不对吧?妖魔是神话体系中最高级别的反派,和它同级别的,那怎么着也得是十殿阎罗或者鬼王这种最高层,区区邪祟算什么?你们用降妖除魔的阵法驱邪,这都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用宰大象的刀去杀蚊子。”

    和尚:……

    事情发展好像出乎意料,那个姨娘不是说这位夫人性烈如火,且会拳脚,一旦挨打,酬金另算,我们这还等着收酬金呢,怎么她倒不打了?

    想到这里,和尚们就有些沉不住气,其中一个便怒目吼道:“你一介妇人,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儿?此处邪祟甚重,你跑来这里说三道四,莫非是横加阻拦故意破坏?”

    “好好说话,吼什么吼?还出家人呢,出家人四大皆空,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坏脾气的和尚。”

    薛明珠也不争辩,悻悻说了两句,接着嘟囔道:“不让我在眼前看,我躲远点儿看便是。”

    说完果然转身离去,两个和尚袖子都挽起来了,一看这情景,好悬没喷出一口血来,最开始说话的那个性子急,忍不住吼道:“师兄,我看她分明就是邪祟,不是邪祟就是恶鬼……”

    “喂!怎么说话呢?谁是邪祟谁是恶鬼?”

    薛明珠蓦然转身立定,柳眉倒竖大喝一声。两个和尚瞬间激动了,心中不住呐喊:上啊,来啊,来打我们啊。

    却见薛明珠愤愤叫道:“你们指控我是恶鬼邪祟,也要有证据。不是在布阵画符吗?继续啊,等着看我会不会魂飞魄散。我若死了,你们再给我按这个罪名不迟,还出家人呢,比寻常百姓还不通情理,哼!也就是奶奶我宽宏大量,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换作别的达官贵人家试试,你们这样儿的,早被打出去了。”

    说完气呼呼回到亭中,愤愤道:“绿玉,鱼烤好了没?给我一条。哼!太可气了,我不过想看看热闹,竟然往我头上扣黑锅,不行,给我两条,我要化悲愤为食欲。”

    “来了来了。”

    绿玉将两条刚烤好的鱼装在盘子里,端到薛明珠面前,抿嘴笑道:“奶奶这样生气,不如就把他们打出去,难道您还怕他们不成?”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和出家人一般见识。”

    薛明珠狠狠咬一口烤鱼,沉声道:“他们如此作态,很可能是有人授意,都给我等着,看这一出闹剧落幕后,我会饶过谁。”

    “奶奶这才是大将之风,够沉稳。”

    卢婆子伸出大拇指:“我是个奴才,大道理是不懂的,然而却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平时在家里,关上门怎么闹都行,但这样事,不该在外人面前露了形迹,尤其是在出家人面前,一旦他们嘴不严,再宣扬出去,对奶奶没好处。”

    “这话有见识,你老也别谦虚,到底多吃许多年的饭,比绿玉沉稳,正是如此说。我在府里闹,是因为这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闹死她们都不冤枉。但这些和尚,不过是拿钱办事,和我无冤无仇,我打他们有什么意思?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这会儿我就该拿出正室夫人的胸襟气度。”

    她一边说,绿玉等人就一边笑,连连点头附和道:“奶奶说得极是。”

    话音落,就听亭子外一个动听的熟悉声音道:“两位大师还没弄完?可是有人阻拦?再耽搁下去,不会破坏了驱邪的法阵吧?”

    “奶奶沉住气,春姨娘既然亲自登场,越发说明这其中必有蹊跷。”

    绿玉一把抓住薛明珠手腕,急切劝道。却见主子深深看她一眼,忽地轻笑道:“傻丫头,你都明白的事,我能不清楚吗?撒开手,我只是去看看她们要唱的哪一出,放心,五年忍气吞声的日子都过来了,我难道忍不下这一时。”

    绿玉这才松手,一边跟着薛明珠来到亭子外,轻声道:“这样大的阵仗,春姨娘近来都不敢和奶奶正面交锋,偏偏今儿亲自过来,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一边说着,便四处打量,忽然身子一震,扯了扯薛明珠的衣角,颤声道:“奶奶……园子里……园子里好像有人。”

    “园子里有人你怎么能……”

    不用问了,因为薛明珠自己也看到了。她本就是习武之人,没有完美无瑕的5.0视力,如何能做到眼观六路。

    先前是没注意,此时听了绿玉的话,只往不远处地势高的花园上瞅了一眼,便能看到纷乱树木枝子间的凉亭上,有十几个晃动的人影。

    “原来如此,难怪连春姨娘都出面了,就是不知道这场戏,是不是令渣男满意。”

    薛明珠冷笑一声,看了眼绿玉,微笑道:“等着,也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奶奶我的演技了。”

    绿玉心想:什么意思?您的演技我早就见识过,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会儿就不用再强调了吧。

    什么意思?

    花园凉亭里的付青云也在疑惑,他费了这么大周折,甚至不惜自毁脸面,为的就是要让这些达官贵人看清薛明珠的泼妇嘴脸,为日后休妻打下坚实基础,可……怎么过了这半天,还没打起来?那泼妇忽然转了性子?不可能啊。

    正在心里着急上火,忽见萧青林转过身,笑吟吟道:“怎么付大人还说你夫人脾气不好呢?这不是很贤惠懂事么?也莫说官宦人家,就是寻常大户人家,有几位当家主母能忍受人说自己是邪祟恶鬼的?尊夫人不但没发火,甚至都没把这些秃驴撵出去,这已经不是贤惠,根本就是忍气吞声了。”

    “王爷说得是,刚刚那和尚的话有两句我也听得真切,实在不像话,这是哪个庙上的?哪有出家人会恶语伤人?尊夫人既有拳脚功夫,竟没给他几脚,当真算是有风度涵养了。”

    付青云只急出一头的汗,待要分辩,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听又有人道:“看得出来,付夫人其实生气了的,不过大概为了婆婆,所以隐忍下来。”

    “不错不错,这也算是孝顺儿媳了,可见付大人先前所说,只是一面之词。”说这话的人,一副语重心长地口气:“付大人,虽然百善孝为先,却也不能只听令堂一面之词啊,似是《孔雀东南飞》中那种孝顺,如今士林中也不全是认同,许多人斥其为愚孝呢。”

    付青云都快哭了,忽听萧青林呵呵一笑:“这是又有新人物登场了?果然付大人家的戏好看,当真是高潮迭起啊。走,咱们在这里听不真切,索性悄悄儿过去,看一看尊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是拳打脚踢的悍妇,还是通情达理的贤妻。”

    “王爷就别打趣下官了。”

    付青云已经预感到,今天这场大戏怕是要以“悲剧”收场,连忙强笑道:“这里是后院,都是些女眷往来,又疑似有邪祟,恐冲撞了王爷的千金贵体,咱们还是往前厅去,这会儿阳光充足,正可好好观赏书画。”

    “本王倒是无所谓,你问问各位大人答应吗?”

    萧青林微微挑眉,心想:你以为是谁最爱凑热闹?连我刚刚的吩咐都不行,现在你想喊停就有用了?笑话,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苦心策划这一场大戏的时候,应该没想到会被反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