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nd-死气之火

    ……

    进退维亟的糟糕绝境中,留给沢田纲吉选择的也只有破釜沉舟了。

    「决心」这种向来与纲吉无关之物,在此时此刻,他不得不直面并接受现实的当下,似乎也变得唾手可取。是因为对「死亡」都已麻木的缘故吧?所以才终于无所畏惧了起来。短暂的一生都在半途而废,得过且过的沢田纲吉扬起半边脸,执拗地盯着拉薇娜。

    站在触手防御网之后,拉薇娜的仪态仍然是落落优雅。撑着狱寺隼人的那把黑伞,挎着精致小巧的手包,幽绿的眸子里蕴着雨的冰冷和氤氲。她看起来比沢田纲吉更像是吸血鬼。

    急促的喘了两口气,纲吉咽下喉头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腥甜。

    他将左肩高耸起来,用肩头抵到左半边的脸上,蹭掉贴在脸上的雨水、泪水和血水,尽量让仅剩的左半只眼睛的视野变得清晰。同时,他又用力眨掉了卷浓的睫毛上和眼睑下聚积的水汽。他那金红的瞳仁裹在浓黑一片的虹膜里,似一簇微暗的火,又像极了凝在琥珀里的永恒。

    其实纲吉对濒死的体验并不陌生。之前,reborn将死气弹送入他体内的那一瞬间,他也曾迫真的深有体会。就要死了,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这样的念头占据大脑的同时,共生出的情绪是一股深刻的,他自己都料想不到的追悔莫及。

    早知道会在今天命丧黄泉,昨天就应该多喝几口狱寺同学的血的。

    毕竟狱寺同学一点也不怕他是吸血鬼,他根本没有必要向他隐瞒。如果早一点坦白的话,狱寺同学或许还会主动给他一些血的吧?死到临头的时候,沢田纲吉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对reborn信誓旦旦说自己是素食主义者的事情了。

    他脑袋里想的全是:狱寺隼人的血有多么的潮热甘美,能令他陷入一种昏阙般的惬意。

    或许,真的如拉薇娜所说,吸血鬼的天性就是邪恶吧。

    敛目,纲吉轻轻舔了舔他尖锐的齿缘。又疼又累又饿,嘴巴里好苦,胆汁和胃酸似乎逆流进了嘴巴里。如果他能吸到狱寺同学的血,摄取到足够的能量,他的伤一定会瞬间通通愈合的吧?他是一株根系需要永远饱血的食人花,而狱寺同学就是他的养分,是他的栖息地。

    所以……拼死也要将狱寺同学夺回来……

    将仅剩的丁点气力全部攥到一起,沢田纲吉最后一次向拉薇娜正面冲了过去。他躲过了枪弹雨林,绕过了绝大多数的触手,在狠狠抽在他柔软腹部的触手将他击飞的瞬间,反手拽住了粗壮的坚硬藤曼。那上面密密麻麻遍布的倒刺,狠狠划烂了他的掌心。

    绝对绝对不会松开——!!!

    烬色的左眸中骤然倾尽冰晦,明净澄亮的炎噗地一声摇绽在沢田纲吉的额心,席盖了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左手。同样裹了一层薄薄焰光的数条血鞭唰地从他身后,以铺天盖地之势攀咬向了拉薇娜。

    “没用的。”拉薇娜嗤笑他攻势的单调和笨拙,在此之前他曾无数次如此出击。

    拉薇娜并没有在意这些突然冒出,附着在他身上和武器上的火炎,沢田纲吉自己也顾不上好奇和思考这是什么。

    这一刻,他是连自己的怯懦都当作燃料,以便驱使自己行动的。他并没有指望他掌心仅剩的那点儿血液能给拉薇娜造成伤害,但只要拉薇娜的注意力能因此转移走一秒——不,半秒就足够了!沢田纲吉张开了嘴,狠狠地将自己的獠牙嵌进左手死死抓着的那条触手中。

    刺伤了他掌心的倒刺同样扎进他的唇舌,但是比沢田纲吉更疼的是拉薇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做了什么!!!”

    在拉薇娜凄惨的吃痛声和问责声中,成功将吸血鬼的毒素注入了触手中的沢田纲吉收回了自己的獠牙,并趁着触手因不堪疼痛而来回猛烈摇摆,将他甩飞的瞬间,趁着这股力道向狱寺隼人所在的方向而去。

    “十代目——!!!”迎着孤注一掷而来的沢田纲吉,狱寺隼人的眼泪决堤。

    狱寺隼人这要强,甚至有一点傲慢狷狂的少年人看着沢田纲吉孤勇绝决,浸着潋滟透亮的血泪的眼睛,泪流满面。没有必要为了他这种人做到这种地步的啊,十代目……他不是说过了吗?!——『作为家族首领,比起保护下属,您应当优先保护您自己,十代目。』……

    “别……”狱寺隼人的眼泪无法劝阻沢田纲吉停下来。

    沢田纲吉用那只涂满了黏腻鲜血的左手勾住了狱寺的脖颈,然后森冷的獠牙贴向了他。俯首,战损严重的吸血鬼用他的牙齿不厌其烦地将毒素注入紧紧缠缚着狱寺隼人的,层层叠叠的触手之中。天晓得,为什么他只剩了半边的下颌,咬合力却还是那样悍然。

    “可恶的吸血鬼!”疼痛使得拉薇娜愤怒极了。

    附着了薄薄一层炎光的血鞭比之前难以斩碎,而且那些血鞭在接触到拉薇娜的触手时,亮橙色的那层像是膜一般的火炎也被渡灼在了触手之上。对于这些诞生自沢田纲吉的火焰来说,由气所构成的拉薇娜的触手是在好不过的可燃物。

    在沢田纲吉周身时,潺潺弱弱、没有什么温度的,微薄又渺小的橙炎无声无息地烧到拉薇娜的触手之上时,转瞬杀伤力暴涨,并以极快的火势席卷向四面八方。是无论多么强劲的挥甩也扑不灭的火焰。沢田纲吉一直以来所承受的,身体被吞噬、化作齑粉的疼痛——拉薇娜现在也感同身受了。无数条触手同时燃烧,炉心中才能看到的暗赤的炎块大片大片的斑驳呈现。

    被熔断的触手接连掉在地上,雨水浇不灭的火焰直到将触手舔舐殆尽才缓缓沉寂。

    拉薇娜一时之间并无力对抗纲吉制造出的这一特殊火焰。为了自保,她不得不主动与触手割席,急忙远离一地的火海——这也使得沢田纲吉和狱寺隼人不需要再等待吸血鬼毒素的生效,牢牢束缚了狱寺隼人身体的那些触手便自然而然脱落在地了。

    已经被彻底消耗殆尽的纯血君主手臂虚软地扒着狱寺的脖颈,气若悬丝地叮嘱他。

    “……快逃。”

    半分气力都不剩,用灵魂燃起火焰的沢田纲吉眼前发黑。他终于成功将狱寺隼人夺了回来,但他却没有办法跟狱寺一起逃走了。他真的太累了,他知道自己的感官正在以恐怖的速度一一失灵,吸血鬼那总是低温的身体此刻像是泡进了温泉里,困意潮水般慢慢淹没了他的意识。

    “联系……reborn……”

    直到最后一刻,沢田纲吉还惦记着狱寺隼人怎样才能顺利逃走这件事。他用指尖仅剩的一丝力气,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艰难地塞进了狱寺隼人的口袋。

    双手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反绑了太久而麻痹肿涨了,狱寺忍着骨头被碾碎了的痛楚,将瘦弱矮小的沢田纲吉紧紧揽进了自己怀里,抱着他拔腿就跑。狱寺已经放弃与拉薇娜沟通了。他很清楚,劝阻拉薇娜没有用的,如果不逃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代目被杀掉。

    狱寺隼人也不敢将沢田纲吉背在身后,担心拉薇娜从他们身后放冷枪,也忌惮她那古怪的空气触手——狱寺不知道随着十代目自身的炎逐渐消散,那些触手上的火焰会不会也随着熄灭。狱寺隼人不敢赌。因为他身上的炸|药在杜拉萨迪餐厅的洗手间就已经用尽,没有超能力的他此时此刻此地根本没有反抗或阻拦拉薇娜一击的力量。

    他只能寄希望于,拉薇娜会顾及着他的安危而放弃追击。

    “不要睡啊,十代目……”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在暴雨中,狱寺隼人看着自己怀里,呼吸逐渐变得虚无的沢田纲吉,眼泪止不住的落在他血污狼狈的左半边脸上。

    狱寺还没有意识到,沢田纲吉身体的湮灭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然而就算狱寺察觉到了,也不值得高兴。他现在更惶恐于沢田纲吉呼吸的消失,脉搏的停止。他咬紧牙槽,哭腔浓重的在逃命途中拼命祈求沢田纲吉,祈求任何他所听闻过的神明。

    “十代目——不要睡——”一遍又一遍的嘶声力竭地呼喊他的意识。

    “现在睡着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要!”

    可是,沢田纲吉早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狱寺隼人想立即为沢田纲吉做心肺复苏的急救,但他不敢停下来。

    拉薇娜就追在他们身后。狱寺隼人没有听到拉薇娜的脚步声,但是他感知的到拉薇娜的气息,闻得到她身上那股腐烂腥臭的气息。这数年来,狱寺对母亲拉薇娜所有美好的怀念和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恐惧和不解的怨恨。

    都是他害死了十代目,十代目根本没有必要救他的。狱寺隼人痛苦极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十代目根本不会遭遇这无妄之灾……他该怎么做?!吸血鬼不是没有那么容易杀死的强大的永生种族吗?他们畏惧阳光,银器、十字架和大蒜——以血为生。

    血!血!血!——

    十代目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亟需鲜血!

    可是十代目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办法吸他的血!狱寺也没有办法停下来,撬开十代目紧闭着的唇,将血喂给他——不!还有别的方法!——抱着沢田纲吉飞快逃跑的狱寺隼人在路口拐进另一条路,路边是一座公寓。狱寺绕到后方,跑上公寓的室外逃生楼梯。

    向上跑、向上跑,直到狱寺觉得足够高的时候,在隐蔽无光的楼梯间停了下来。

    他全程都竭力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企图瞒过拉薇娜的感知。狱寺甚至连喘息都不敢,全部闷在心肺要憋炸的胸腔中。但是没用,几秒钟后,他仍然听到了噔噔的,玛丽珍鞋跟踏在楼梯上的声响。

    狱寺隼人一动也不敢动。

    但他很清楚,哪怕他此刻停止了呼吸,拉薇娜也能找到他。一味的躲避是不行的,何况他根本没办法躲掉拉薇娜。既然如此——狱寺隼人瞬间在心中作出了决定。他伸出右手,拼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用牙齿咬破自己的手腕,撕开自己腕间的大动脉。

    他对自己足够狠决,几秒钟后,他抬起涂满血污的下颌,忍着疼痛,将大股大股冒出温热鲜血的手腕摁到了沢田纲吉的唇上,试图让血流进他的嘴里。可是不行,已经休克昏迷的沢田纲吉牙关紧闭,根本没有办法吞咽鲜血。而脚步声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十代目……”狱寺隼人看着怀里已经呼吸停止了的沢田纲吉,满脸的悲怆和绝望。

    或许沢田纲吉已经就此死去了。狱寺隼人心底里有一道悲观的声音,但更多的是不肯放弃的偏执和不肯认命的疯狂。他的十代目那么强大,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滚烫的眼泪从狱寺眼里掉出来,落在他汩汩流血的腕间。

    狱寺抬起手,含住大出血的手腕,在嘴里吸满了自己的血。接着,狱寺抬高怀里十代目的头颅,将满是血气的唇贴向沢田纲吉,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将自己的血哺喂进他口中,直到确定他有全部吞咽进腹中后,便再一次去自己腕间吸食鲜血,不断重复这一过程。

    沢田纲吉的呼吸并没有因此而恢复,但是他的身体——那些已经湮灭成齑粉的,原本已经空荡荡的身体却因此慢慢自愈、恢复、补足缺失。狱寺隼人因此欣喜若狂,流了更多的眼泪,不管不顾自己安危地将更多血哺入沢田纲吉的口中。

    醒过来吧!快点醒过来吧——十代目!!!

    狱寺隼人在心中接连不断地呼唤着他的神明。

    作者有话要说:-

    用自己的牙齿撕开手腕的大动脉是非常难做到的,大家可以自行去了解一下。

    不许骂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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