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奕豪以不可察觉地动作点点头,两人随即悄悄溜出了客厅,沉浸至福喜悦中的太夫人丝毫也没有察觉。然而,走出客厅的铁涛却直奔二楼的卧室,这让奕豪感到困惑,出言询问着。“老爹,你的行李刚刚不是放在厨房里的吗?”

    “行李?我拿那东西来干什么?”铁涛如此回答着,困惑的语气似乎完全把旅行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奕豪茫然地看着老爹拉开储藏室的门,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然后提着工具箱以及一大堆杂物出来。“老爹,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给乖孙女准备房间啊!”铁涛把工具箱夹在胳膊下,空出一只手来扯着奕豪的耳朵,就向着卧室走去。“把你的房间腾出来给红姬住!好多东西都需要重新更换……该死,现在太晚来不及了,明天我去搬套儿童家具回来,今天就只能暂时布置一下了,所以你也给我过来帮忙!”

    “那……那我要睡什么地方?”这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奕豪不由得出言询问着。

    “你?”铁涛目光扫过奕豪,根本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考虑,随手指向客厅。“连自己女儿都照顾不好的臭小子,当然是给老子滚去睡沙发啦!”

    ……

    “啊啊,为什么我非得睡在这种地方不可啊……”

    当晚,奕豪被安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想着这出乎意料的展开,不禁苦笑出来。“真是的,家里的空房间还有不少吧……”奕豪愤愤不平地嘀咕着,铁涛以其它房间还没有整理出来为理由,乒乒乓乓地忙了好一阵把他的房间改成了红姬的卧房,似乎想以此讨好孙女的欢心,以至于奕豪在踏入房间的一刻,都差点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房间了,不过他的努力还是被太夫人一句话就给全盘否决了。

    “这里的油漆味太重,你想害红姬生病吗?”林华如此主张着。

    铁家太夫人对小凤凰的态度,真的可以用“含在嘴里怕化,握在手里怕凉”来形容,奕豪不禁猜想自己的童年是否也有这样一番经历。结果,最后还是决定很红姬和太夫人一起睡在她的卧室,铁涛则被踢到那间临时改装的孙女卧房睡觉。虽然红姬令人感动的主张“想睡在爸爸的身边”,但在太夫人那恐怖视线的威压下,奕豪违心地劝红姬还是和奶奶一起睡比较好,结果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唔,好久没尝到老妈的手艺就是了……嗝!”客厅的沙发原本就附带卧榻的功能,因此睡在上面倒也算得上舒适,躺着的奕豪舒服地打了个饱嗝,回想起今晚丰盛的晚餐,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若不是托红姬的福,那等待他的别说是晚餐了,大概免不了家法伺候吧?

    “明天……干什么呢?”不知不觉想到这个问题,母亲林华的预定是带着红姬去那叫什么焰灵子的家伙那里看眼睛,然后就是逛街的预定,至于父亲铁涛,则计划去商店采购家具和其它生活用品,以替小凤凰创造最舒适的居住环境。虽然跟着哪一个都可以,但前者不会受到欢迎,而后者绝对只有当苦力的份。

    “……算了,好不容易回国一次,就到周围转转吧。”奕豪只考虑了一分钟,随即决定自由行动的方针,但就在这时候,他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周围摇曳的光影中,以悲伤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白衣女子的倩影……

    “唔!”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剧痛由心底袭来,那是形容为悲伤又太过猛烈,描述为热情又太过哀愁的感情,就好像突然涌出地面的熔岩,那灼热的高温将奕豪的心烫得几乎为之麻痹。“这……这是……”奕豪紧紧抓着心窝的方向,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心跳仿佛重重鼓声敲在他的耳朵里,有好几分钟奕豪甚至忘记了呼吸。

    (唔,居然让九尾天狐的妾身如此失态,小哥也实在是罪孽深重呢……)

    不知何处响起的声音,那魅惑的语调霎时间把奕豪拉入了因缘的交汇点。

    (多谢小哥的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他倾诉着最初的誓言。

    (小女子未经世事,还请郎君……手下留情哦……)

    娇媚至极的声音,就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痒处。

    (郎君啊,即使轮回三生三世的时光,妾身也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您的身边,可不要嫌弃妾身哦……)

    由心湖深处泛起的温柔声音,仿佛一只玉手轻轻划过他的心弦。

    (如果要我忘记郎君,那我宁愿选择死亡,区区千年道行根本不足为惜……)

    最后收尾的是坚贞的誓言,跨越因缘的障壁把他拉回了现实。

    奕豪眨眨眼睛,刚刚在眼前轮回的幻象逝去无影,客厅里没有丝毫的声音,黑暗中只有电器灯闪着一明一暗的蓝光,万籁俱静。眼前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奕豪把手放在胸前,伴随着思念的潮水褪去,长久以来的被掩藏在下面的坑洞显露出来,一个巨大的,丑陋的坑洞,如此突兀地留在他的心里,简直就像被什么人人强行挖出一块似的。

    站在坑边向里看,只看到深不见底的虚无,过去曾有过的甜蜜美满,都在黑暗中无影无踪,奕豪只觉得手足冰凉,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现这坑洞的存在,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起这灼热到烫手的思念,还有那魅惑的主人,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无数思绪在心中翻腾,奕豪翻身坐起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烦乱。热到沸腾的情绪让他无法思考,他推开门走到庭院,希望借着夜晚的凉气冷静一下头脑。

    “……咦?”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奕豪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棵树的前面,抬头望着这棵再普通不过的梧桐,奕豪眼前突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光景 一位有着翠绿头发的少女,轻轻由树中走出,她的身体就像幻灯投影似的虚影,但那仿佛稚嫩幼芽似的绿瞳看着他,并伸手指向了某个方向……

    ……

    东升的旭日驱散了漆黑的夜幕,黄金般的晨曦穿透了稀薄的晨雾,洒在初冬的山林里,洁白的新雪反射出温暖的光线,这天是冬日少见的晴朗天气,或许是被这天气所吸引,不少蛰伏的动物都出来活动。

    这时,从远处的一片矮树林中,闪出一团雪白的身影,那是一头娇小的雪狐,全身毛发仿佛新雪似的洁白,没有一丝杂色,踏着轻盈的脚步在雪地上前行,恰若一团流动的雪。雪狐的背后长着两条尾巴,毛绒绒的,就像鹅绒似的蓬松 据说妖狐的尾巴直接反应着其道行的深浅,其中最厉害的九尾天狐背后有着九条华丽的狐尾,而眼前这头雪狐,看来也稍稍有些道行。

    雪狐在雪地上缓步前行着,两条狐尾在空中划出悠然来去的弧线。没走多远,雪狐便在一棵倒卧的松木前停下,穿透晨雾的朝阳光辉在松软的草丛里划出一团温暖的金黄,是沐浴晨曦的最舒适的场所。

    她低头轻轻地嗅了嗅,随即在那里坐定。她抖一抖身上的露水,跟着低下头,一点一点地舔舐身上的绒毛。从前肢到胸腹,依次舔下去,舔到两条后腿时,就舔得更慢更仔细。那两条后腿极腴美,毛茸茸而且浑圆的轮廓,辐射出一团摄人心魄的温柔。

    在这片茫茫雪地中,她就像独占天地的爱宠一般。若是有人看到这惹人怜爱的生灵,想必都会忍不住嘴角露出灵犀的笑容。

    啪。

    突然响起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雪狐警觉地抬起头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传来满溢恶念的灵气,让它直觉到不安,然而没等她来得及藏起来,一把闪着不祥蓝光的飞剑便窜到了她的面前,而几秒钟后,飞剑的主人也从山林里转出来,狠狠地盯着雪狐。

    “终……终于找到你了!”

    出现在雪狐面前的是一身相貌凶狠的青年,从那柄飞剑和身上的装扮看来,他应该是昆仑门下的弟子,不过其神情却和得道剑仙的儒雅形象差距极远。大概是经过长途跋涉的缘故,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狰狞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雪狐的身上,张嘴吐出充满憎恶的言语。

    “该死的妖孽!竟然两三次番戏弄本大爷,这次我非把你的皮剥下来不可!”

    雪狐看着眼前的青年,缩起身子摆出戒备的架势。自从一周前在山林边缘撞上这名游逛的昆仑弟子后,便被其毫无理由地视为眼中钉般的存在,而以她目前的微弱道行,要应付昆仑弟子实在是无比艰难。虽然凭着千年来累计的经验,她好几次死里逃生,却反而更激起了对方的敌意,像今天这样契而不舍地追杀着她。

    “哼哼,我特地向师兄借来了法宝,今天你绝对逃不了了……捆仙绳!”青年狞笑着从怀里抽出一把黄金色的绳索,捏了个法诀后朝她抛过来。

    抛过来的绳索在空中自动散开,朝着雪狐捆了过来,虽然她竭尽全力炼出一簇微弱的狐火试图抵挡,然而旁边突然刺来的飞剑却在一瞬间绞散了她的挣扎,同时捆仙绳也把她的四肢牢牢捆了起来。

    无法动弹的雪狐倒在地上,那奋力挣扎的模样落在青年的眼中,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嗜虐心。青年一挥手把飞剑召回了手里,走到雪狐的旁边,低头俯视着她,那狰狞的笑容让雪狐情不自禁地缩起了身子,微微颤抖着,发出哀求似的啼叫 若是有丝毫怜悯心的人类,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对这至美的生灵下手,然而想着马上就要毁灭这头诡秘的妖狐,青年的心被邪恶的快感支配。

    “逃啊!我让你逃啊!我看你这次还怎么逃!”

    青年狞笑着,手中的飞剑毫不留情地刺进雪狐的后腿,她哀叫一声,伤口处顿时涌出殷红的鲜血,红血在雪白的皮毛上流淌,一滴滴坠入下面的雪地,看上去是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触目惊心……如果说这头雪狐是眼前自然最美的精粹,那相较之下,挥动着飞剑肆意施暴的凶恶青年,简直就是人类丑恶的化身了。

    “嘿嘿!我要把你的四条腿都斩掉,只剩下尾巴栓在树上,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青年如此宣言着,并高高举起剑,恶意和杀意在剑锋上凝成锋利的青芒,雪狐绝望地闭上眼睛。

    “你在干什么!孙桀!”

    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一愤怒的女声由远及近,拦在了青年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