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拉链是坏的, 里面的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思想品德》教科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家三口, 互相牵着手, 其乐融融。

    呵, 真特么讽刺。

    屋里的吵闹声因为他这个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而短暂停歇。

    那个头发被扯乱了的女人冲男孩吼道:“你还知道回来,滚去上学!”

    男人则想看怪物一样地看了两眼男孩, 然后目光移向女人, 猛然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妈的,都是你生的垃圾,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她娘的脾气倒是和你一样臭!”

    ……

    男孩阴沉着脸捡起书包, 往肩上一甩, 头也不回地走了。

    顺带踢了一脚地上的书,一本没捡。

    -

    九月里, 上午十点的阳光依然刺眼。

    他慢慢走到四年一班的教室,身上出了很多汗。

    开学三周了,他平均一周来上一天课, 然后在一天里平均被老师三次叫到办公室请家长。

    虽然他以前也逃课,但在三年级的时候至少他还会每天都来, 然而这个暑假里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吵得越来越厉害,他也没了上学的心思。本来他就不受欢迎,成绩差、脏兮兮的、性格又不讨喜。后来, 老师都快放弃他了,同学们也敬而远之。

    他走到教室门口,里面讲台上的人看也不看,径直往里走。按理说,老师会直接无视他。

    但是讲台上的人却叫住了他:“这位同学。”

    是个很好听很干净的男声,他没有听过。

    他本来是不想来教室的,可是他很渴很累,学校里至少可以坐,还有水喝。还有就是,在这个县小学的教室里,它可以听到同学们的聊天。偶尔他也想听听来羡慕一下别人,再顺带嘲讽一下自己的人生,对比一下自己那个家到底有多烂。

    听说数学老师是新来的,之前父亲去世,请了几周假,一直是代班老师在上课。所以,今天他终于和其他同学有了共同点,都是第一次见到新来的数学老师。

    男老师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衣,理了一个干净的头型,表情也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严厉。

    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居然在笑。

    男孩眼神不善地瞪着男老师,有刹那的恍然。

    但眼底一闪而逝的光很快就阴沉下来,了然地继续往后走。

    第一次见面当然要树立个好印象,谁不知道这个道理?等过几天,下一周,认清他的真面目后,他对待自己也许比其他人更加凶残。

    他冷哼一声,走到角落里最烂的位置里去。

    老式的长板凳本来应该有四只脚,本来应该两个人坐,可是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长凳只有三只脚了,他往木条编制的簸箕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根凳脚。

    可是他真的很累了,他很想坐一坐,睡一觉。

    他坐到有两根脚凳的那一边,虽然不稳,但勉强可以凑活。他正打算趴在桌子上睡一觉,那个男老师走了过来。

    全班早已鸦雀无声,等着看男孩的好戏。当然,他们也挺好奇,这个新来的温柔老师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么温柔。

    温柔的男老师走过去,微微躬身,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就在大家以为他是要狠狠揪他的头发或者耳朵时,他却温柔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男孩立刻被惊到,长凳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教室里发出哄堂大笑。

    但其实在哄堂大笑爆发的前一秒,男孩听见耳边一个很轻的声音:“没有发烧啊。”

    相比那一碰,这句话更让他吃惊。

    男老师以为是自己害他摔倒,打算去把他扶起来,刚好看见缺失一脚的长凳。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圆滑的同学立刻把长凳的一脚从簸箕里拿出来。

    男老师很快明白了男孩在班里的地位,皱着眉,眼睛里居然有无奈的怒意。

    教室里闹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那个声音划开了所有密密麻麻的喧闹,好似一点也不被闲言碎语污染,清亮地落到他耳中: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男同学道:“哈哈哈,他叫张伟。”

    女同学道:“报告傅老师,他一周只来上一天课。”

    “就是,他是逃课大王。”

    “成绩倒数第一!。”

    “一周不洗澡!”

    男老师沉默地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而,直到多年以后他犹然忘不了那个复杂的眼神,那个他第一次见到的没有鄙夷的眼神——只有震惊、同情和…怜爱。

    -

    后来,课间听同学八卦聊天才知道,那个男老师姓傅,刚从师专毕业,今年好像才十八。

    而男孩照样一周只上一天课,但傅老师上课时总会格外关注他。

    他会把时不时目光移过来,观察他在做什么,然后点他的名。他当然也会批评人,包括他。但奇怪的是,他从这种批评里听不出任何差别对待。他温柔也好,严格也罢,对谁都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