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晋国的首部成文法就此诞生。

    成文法在当时还是领时代风骚的新事物,自然还会有向往三代淳朴生活的士人加以指责,鲁国的在野时评家孔仲尼率先站出来发难。

    他第一句话便耸人听闻:“晋是要亡国了吧?”

    之后还有一大段洋洋洒洒的评论,大致的意思是说,晋国放着首封君唐叔虞和霸主晋文公传下来的良好封建秩序不遵守,却搞什么成文法。一切以固定的刑法为准则的话,谁还会去尊重贵族的命令?从此之后晋国贵贱无序,何以为国?

    况且,他认为赵宣子的刑书,是赵盾在夷之蒐(前621年)的时候制定的。那是晋国君不君臣不臣,混乱不堪的时候产生的制度,怎么能在百年之后,反而用它作为现行国法呢?

    这是春秋时,儒法两家先行者之间的第二次较量,第一次则是郑国执政子产颁布刑书,被晋国贤大夫叔向严厉谴责。

    有趣的是,那一次,孔丘却是站在他崇拜的偶像郑子产一边,赞成他颁布刑书的开创之举。可二十年后,却反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年龄增长,变得守旧了呢,还是对人不对事。

    从此以后,赵鞅看孔丘,孔丘看赵鞅,都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赵无恤还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之后二十年间,因为种种原因,两人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赵鞅非得杀孔丘而后快的局面。

    而孔丘也迅速转变成了一个万年赵黑,凡是赵氏赞成的,他就反对,凡是赵氏反对的,他就赞成……

    不过,现在两人的仇怨还没结那么深。从子贡的话可以判断出,貌似孔丘师徒对赵无恤首倡“止从死”法令一事,还是极为赞同的,连带着对赵氏的态度也有了些转变。

    时候已经不早,与满脑子疑问的端木赐辞别后,赵无恤便赶回赵氏府邸,打算再看望下赵广德,就乖乖返回成邑“思过”去。

    他在马车里换下短衣短褐,穿上深衣,刚进了偏院外,却又遇见了魏姬的步辇。

    无恤现在和魏姬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

    ……

    第108章 小惩大戒

    魏姬板着面孔,横眉冷对,看到赵无恤后,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是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

    她抿着嘴质问他为何在泮宫惹是生非,有辱卿族身份,还不思悔改,在堂弟赵广德受伤期间寻隙外出,不孝不悌。

    顺便,还把邯郸稷公然投靠中行氏的原因,也扣到了赵无恤的脑袋上。

    “你仗着你父亲宠溺,胆大妄为,丢尽了赵氏脸面,我是管不了你了,但这些事情,会一一写信告知你父亲,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便一挥宽袖,转身走了。

    期间,赵无恤一言不发,只是垂手站立,冷冷地看着魏姬,心里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建设了领地,购买了鲁国陶工,给子贡部分本金,至此,他的金爰已经全部耗尽。

    但赵无恤并不着急,领地的基础建设已经基本完成,只要麦子丰收,他相信在搭上子贡这条线后,就等于有了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以财生财,不是难事。至于赵鞅,目前还在南方温地调遣赵兵勤王平乱,即使战局顺利,也得过上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何况,以无恤对赵鞅的了解,他若在此,做出的选择也会和无恤相差无几。

    在魏姬离开后,赵无恤才进入内室中探望赵广德,只见小胖子已经能起坐进食,面色红润了许多,只要休养上几天,就能下床行走。

    无恤诚恳地一拜道:“这次多亏了堂弟,我才没有受到范、中行二子的羞辱,大恩不言谢,为兄永远谨记在心。”

    一席话说得赵广德有些不好意思,雄起一次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腼腆和怯懦。

    不过赵无恤已经明白了他的本质:讷于外,而忠于内。

    不过因为是伤在头部,最忌讳路途颠簸,赵广德恐怕是不能与他同行前往成邑了。何况,赵氏府邸的家医,比成邑唯独一位巫医,也就是成巫的医术好得多。

    见小胖子闷闷不乐,赵无恤安慰道:“堂弟勿忧,待你伤势见好,就来为兄领邑,我们再一齐‘思过’。”

    叮嘱偏院的竖寺女婢们小心照应后,无恤离开了赵府,却又在门口碰上了庶子大夫籍秦的幕僚邓飛,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的泮宫官吏。

    他们带来的,却是泮宫和司寇署对赵无恤今晨大闹人市的惩罚!

    ……

    赵无恤一拱手,对邓飛行礼道:“无恤见过邓师。”

    邓飛苦笑着回礼,又站到一旁,让无恤直面那一脸不善的泮宫师吏。

    那师吏冷着脸,宣布了对赵无恤的惩罚。

    “两个月?”赵无恤没料到,一向效率不高的泮宫和司寇署反应居然这么快,他早间才在人市露面,午后便出了新的惩罚,将赵无恤的禁足时间从一个月,追加到了两个月。

    师吏也和魏姬一样,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气哼哼地挥袖离去了。

    直到邓飛告知赵无恤那人的姓氏,无恤才对他的态度恍然大悟。

    “原来他名叫荀迟,是荀氏支系啊。”

    中行氏,知氏,原本都是出自荀氏的小宗。

    中行(hang)林父因为担任了“中行”这一部队的将,以职位为氏;而他的弟弟知首因为是晋成公亲信,封在知邑,以封地名为氏。

    可这两家在分出来后却越来越强,于是和荀氏间的枝干关系便调转了过来。荀氏现在保有荀县,依附于中行,赵无恤记得昨日的私斗里,就有一个荀氏少年,被他和吕行联手打蹋了鼻梁。

    所以那泮宫师吏荀迟才对赵无恤如此措辞严厉,保不准,那荀氏少年就是他的子侄。

    不过,连邓飛也劝诫道:“君子这两天,确实是鲁莽了些,日后要谨之慎之。”

    原来,这次追加的惩罚,还有一番复杂的博弈在里面。

    他在人市露面的消息,是被范氏家吏告到泮宫和司寇署,又上报至留守卿士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