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雷声突然从高空中传来,吓了敖一跳,仿佛自己开小差溜出来的事情暴露了,那个满脸凶相的两司马田贲正冲他怒喝。

    自从半年前逃出成氏的殉葬坑后,他在君子的安排下,一直在厩苑做虞喜的骑童,做着饲马备鞍等事。今日君子有令,所有人都要下田,去帮助国人割麦,敖崇拜赵氏君子,将他的话视若神言,兴冲冲地捋着袖子也要参与进去。

    谁知,多日不见的姐姐却突然走近,将他喊了出来。也不明说是为了何事,径自带着他,一路出了墙垣,绕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朝这个山岗走来。

    所以,敖一脸的不乐意,听到雷声,他肩膀微微一缩,口中抱怨道:“阿姊,要下暴雨了,这时候带我到这荒山野岭来作甚?我还要跟着虞司马去收割麦子呢……”

    薇沉默不语,纤细的身影只是静静地在岩石上行走着,洁白的深衣被泥土弄脏,也毫不在乎。敖嘴里抱怨着,见姐姐走得微微喘息,又于心不忍,便默默上前,撅着嘴,手却紧紧地搀住了姐姐。

    被自家弟弟扶住后,薇一阵恍惚,这小半年来,敖又长高了许多,个头几乎已经超过了她。

    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雨夜,家族破落,父亲携带姐弟俩想南下投奔远亲。谁想却在附近遭遇流窜的戎人盗寇,除了临时藏匿的家传至宝外,财物尽失,父亲也死于这个山岗之上。

    她苦苦哀求戎人首领,总算为父亲立了坟冢,随后便连同年幼的阿弟,一起被卖到了成氏……

    前方传来一阵狗吠,却是敖的那只黑犬在前探路,小家伙的体格也长大了一倍有余,隐约有了中山獒犬的模样,它似乎在那边发现了什么。

    “阿弟,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这是……”翻过山岩后,看着眼前简陋的坟冢,敖顿时呆住了,那时他年岁尚小,全无记忆。姐姐也曾跟他说起过往事,但往年束缚于成氏,不得自由,所以也未曾来过。

    只见坟冢上,被风吹雨打有些歪斜的木牌写着几个字,似乎是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看着十分幼稚。阿姊教过他这几个字,所以能认出来。

    “邢仲子之墓?”

    薇温柔地将木牌扶正,轻轻地用袖口擦拭上面的尘土:“对,这就是我们父亲的坟墓,敖,你也有自己的氏,你叫邢敖!”

    等敖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薇便扶住了弟弟的肩膀,郑重地和他一起跪下,三度稽首于坟前。

    在拔除坟冢上半人高的杂草,聊表孝心后,敖又被姐姐使唤着,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根后,挖掘了起来。

    泥土松软,必然不是生土,不一会,他的铜锸碰到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腐朽的木匣,俯身取出时,敖的手轻轻一碰,那些木块便如同最近经常吃的豆腐渣一样,朽烂脱落,露出了藏于里面的东西。

    敖认出来了,这是一柄剑,黑紫色的剑鞘用皮革包裹木料,一些好看的花纹雕刻在上面,剑鞘顶端,则用铜锡铸造成了带角怪兽的模样。

    外面的木匣虽然腐朽,但剑鞘却完好无损,想必是极其贵重的材质所制。

    “这是吾族历代相传的宝物,一柄祖先从南方带来的利剑,它,本来应该传给你的……”

    “传给我?”敖突然有些惶恐,他知道,剑是君子和虎贲们才有资格佩戴的武备,而他,仅仅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小小骑童,从未敢奢望过。

    “但是阿弟,有一句话不知你听过与否,匹夫无罪,怀璧其责,吾族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职守和封地,你我还沦为隶臣妾,若非君子相救,早已被残杀殉葬,做了飘荡在成邑的冤魂。”

    “所以,我想把这把剑献给君子,一来报答救命之恩,二来能为你谋一个好的出路。”薇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在劝说。

    “正应如此!”

    敖捏着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对赵氏君子崇拜至极。半年前大桑树下的一役,君子怀抱阿姊,将她从坏人手里救回,轻轻交给自己的情形,他永生难忘。

    薇欣慰地闭上了漂亮的眼睛,微微叹息道:“你能这样想,便好。”

    ……

    成邑上空的雷声,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但却仅仅是干打雷不下雨。

    骤雨迟迟未至,望楼上的成翁回过头,眺望整个乡,金黄的麦田已经被收割完大半。虽然民众和兵卒都累得够呛,但丰收的喜悦却写在每个人的脸上,被他们簇拥在中间顶礼膜拜的,正是那赵无恤!

    “这难道是天意么?”直到最后一捆麦子被运入府库后,一粒菽豆大小的雨滴,才砸到了成翁遍布皱纹的额头上,他顿时绝望了,瘫倒在望楼上。

    “阿翁!”

    在侄子成叔的搀扶下,成翁在纷纷扬扬落下的雨丝中,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他枯萎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复仇的红光,口中狠狠地说道:“我还是不服!侄儿,你派人在下宫邑市之日出去告知你阿兄,就说,成乡麦子已经满仓,若是仲君子和叔君子不想在冬至时输掉,就快些想想办法,我成氏,可为内应!”

    ……

    第112章 少虡煌煌(上)

    ……

    瘦高的虞喜终于在暴雨降临时回到了厩苑,他将手里的兵刃往地上一扔,也不回居所,而是直接往干草堆上一躺,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过去十多年间,他作为低贱的养马圉人,正是在这夹杂着土腥和马粪味道的干草堆里睡大的。自从被君子提携,升为两司马,得到了自己的居所,睡惯了软榻,偶尔往稻草里钻一次,也是不错的。

    割了一天的麦子,比在马背上驰骋了百里还累,今日方知农稼之事艰难,他无力地伸手呼唤自己的骑童:“敖,快拿些清水和吃食来……”

    可喊了半天,小骑童却依然不见踪影。

    虞喜只得自己起身,摸着满头的稻草和麦壳,疑惑地说道:“那小子去哪了?”

    没看到敖的身影,却见今日轮值,冒雨巡视成乡外围的井走了进来,他取下头上的皮胄,翻转过来,倒了一地的雨水。

    也不知道为何,井永远苦着脸,阴沉而缄默,他抬起眼看着虞喜道:“不必找了,你那骑童悄悄和君子的女婢出了成邑,回来时正好被我抓到,现在正跪在君子面前认错呢!”

    ……

    在乡寺后的小院里,刚刚从府库中归来的赵无恤,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就在方才,井前来禀报,说是他的侍女薇和骑童敖出了墙垣,归来时被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