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夏姬身上神秘的诅咒却还没有消失。

    羊舌戎苦笑道:“算起来,我家与申公巫臣一系,也算是亲戚。”

    赵无恤自然清楚,羊舌氏和邢氏的恩怨纠葛,可不止亲戚俩字那么简单。

    那是几十年前,申公巫臣和夏姬的后人继承了邢地,以邢为氏,已经从北奔的楚国流人变成了晋国大夫。

    晋平公要把巫臣家的女儿嫁羊舌氏的叔向,遭到叔向母亲的强烈反对。她重申了当年巫臣的言辞,并说家祝预言,夏姬的容貌连带身上的不祥,已经被她的女性后代们继承了,不能娶为妻子。容貌特别出众的女人是“尤物”,尤物必败家。

    但君命难违,叔向最后还是娶了巫臣的女儿,她为叔向生了个儿子,取名羊舌食我。

    邢氏的繁荣并不持久,因为一起争地的诉讼案,第三代邢大夫攻杀了公然索取贿赂,胡乱判案的羊舌叔鱼。又因此被大舅子叔向判定为有罪,伏诛,陈尸于市。

    邢氏一脉就此衰落,传到后边,已经散落皂隶里闾,悄无生息,其唯一的子孙薇和敖,居然辗转沦为成氏的殉葬隶妾。

    羊舌氏也没好到哪去,夏姬留下的不祥诅咒也再次发作了,和叔向母亲预言的一样。十多年前,叔向的儿子羊舌食我,因为在政治斗争中站错了队,真的被魏献子灭了门,领地被六卿瓜分殆尽……

    在场三人都盯着赵无恤看,欲言又止。

    赵无恤当然知道他们想说什么,那意思明白的很:夏姬后代的女子,在继承了她的美艳的同时,却也沾上了祖先的不祥,这样的女子,君子你还要留下么?

    无恤记得,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看着薇的眼睛,先是板着面孔,做出了这样的处置。

    “你与敖违我禁令,私自出乡,纵然有献剑之心,但过归过,功归功,不可不罚。”

    薇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以为,君子这是真的要赶自己走了。

    “你们姊弟本月各自有两石粟麦,三升豆汁,作为惩处,尽数减半。”

    薇有些吃惊,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看着赵无恤。

    无恤伸手轻轻扶着薇柔弱的肩膀,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至于你的出身,余已经知道了,但不会因此赶你离开。”

    薇睫毛微微颤动,“君子就不怕么?下妾可是一个不祥之人。”

    赵无恤不以为然。

    “谬矣,人皆言红颜祸水,夏商宗周之衰亡,世人无处发泄愤恨,就统统怪到妹喜、妲己、褒姒的身上。”

    “但息国之亡,也可以怨给息妫,但为何息侯得之则亡,楚文王得之则霸南国,令尹子元求之亦亡?前后差别如此之大,问题到底是出在男子身上,还是女子身上?”

    “巫臣说夏姬不祥,却为了追求她而苦等十年,锲而不舍之,由此可知不祥之说,乃是巫臣布下的幌子。女子何辜?何必以宗族社稷的存亡系于其一身?兴旺则无功,败亡则有罪,这不是很可笑的事情么?”

    美丽从来就不是原罪,欣赏美丽更不是罪过,可一旦和权力与欲望结合,就会变得走样。归根结底,还是那些亡国亡家的君主们镇不住后宅,没搞清楚社稷和后宫轻重的缘故。

    他将玄色大氅披在薇的身上,用葛巾擦拭她湿漉漉的头发,而少女则未语而泪先流,抽泣了起来。

    “泰誓言:牝鸡无晨。余的命运,赵氏的族运,自然有我这个男人的手去擎扶,尔等小女子,就在庖厨居室里忙你们的吧,操心那么多作甚?你还不如好好想想,在口粮减半后,要如何熬过这个月。”

    薇破啼而笑,她平日里和弟弟省吃俭用,一个月的存粮,还是有的。

    平生第一次被如此温柔对待,她不由得有些痴了。

    却听见赵无恤继续说道:“现在,过已经罚了,功却未赏,所以从下月起,我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身份……”

    ……

    第116章 存灭继绝

    当时的话,赵无恤对他三个最信任的下属,又挑着重点复述了一遍。

    他之所以先罚而后言赏,也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自己贴身的亲近之人违背禁令,哪怕有难言之隐,哪怕有大功劳,也要受罚。

    至于所谓的不祥……

    他坦然一笑道:“若这种不祥还能隔代相传的话,那我赵氏,岂不是也沾上了庄姬的不祥之气了?”

    谈及赵氏的黑历史,计侨、王孙期、羊舌戎作为臣者,顿时无言以对。

    三人面面相觑,将一肚子的劝谏收了回去,君子本可以将此事隐瞒,却开诚布公地对他们说了出来,正是对他们的信任。这说到底,还是君子的私事,平日君子也从未因沉溺于女色而忘了政事,他们非要赘言的话,反倒不美。

    最后,赵无恤又抚摸着宝剑少虡叹道:“子灵两次出使吴国,晋国称霸,他功不可没,其后人若是流散民间,让邢氏断绝了香火血食,就太过分了。那对姊弟私出乡邑,我已经惩戒过了,但献剑之功,却未赏之,三位可有何建议?”

    却是王孙期首先站出来建言道:“君子何不效仿赵成子扶持韩厥之举。”

    此话让赵无恤心中一动。

    韩氏本为晋国曲沃一系的公族,封在韩地,却因为在晋文公归国时站错了队,开始走向低谷。

    家主韩舆早丧,儿子韩厥尚在襁褓,家道中衰,甚至一度丢掉了封地。但比起同一时期彻底衰落的胥氏、狐氏等,孤苦无依的韩厥却是幸运的,他被仁慈宽厚的赵衰扶助,名为赵氏家臣,实则等同于养子。

    赵韩两家的亲密关系,由此而始,数十年后的下宫之难,韩厥投桃报李,反过来拯救了赵氏孤儿,被世人传为美谈。

    对王孙期这个“存社稷,继绝世”的建议,赵无恤再同意不过。

    “然也!名士之后,不能埋没在厩苑当中,我定要将敖培养为一个精通六艺的士人。”

    这也算是对薇和敖十多年苦日子的一点宽慰。

    “至于其姊,我自有安排。鬼神之言,敬而远之,此事到此为止,诸位想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会谨慎而惜身,凡事皆会保持一个度的。”

    三人又赞叹了一番君子仁慈,扶助名士后裔,是仁德的举动,必有回报。至于对薇的处置,他们不再多嘴,而且,这意思不是明摆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