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明的国君如果爱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那么民众侍奉他们的国君,也要爱之如父母,敬之如日月神明。国君是替天牧民的,要是国君使得民众生计困乏,百姓绝望,那么还要这个国君作甚?还是赶紧驱逐他换一个新的吧。

    这段出自师旷之口的话说明,春秋时民众爱不爱国,取决于国君值不值得效命,而当下多数邦国的昏庸国君,显然是不值得的。

    端木家已经丧失了在卫国的职守,好几代人没有受卫侯的禄米,要是卫侯贤明些,对国人好些,那子贡在赵无恤集团做出对卫国不利的事情时或许还会内疚。但偏偏这位“好德如好色”的国君因为某些特殊爱好,名声在民间只能算一般。

    赵无恤和子贡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又像是合作者,又像是上下关系的主君和家臣,虽然子贡仍未委质效忠。甚至于,赵无恤觉得,子贡现在对鲁国的归属感甚至比卫国还要强。

    再说了,那个计策,他也没打算让子贡亲自参与。

    无恤道:“子贡正在曹国为我经营商贾之事,我本来打算在中原的都邑都建一座酒肆,作为商行的落脚地和情报网点。宋人憨厚淳朴,虽然有积蓄却不知道挥霍,所以这酒肆要是开在陶邑,想必会更加热闹。”

    陶邑,是曹国的都城,北方的贸易中心。

    所以要想赚取更多的利润,赵无恤必须把手伸到那里去,和势力庞大的郑商、齐商竞争,获得立足之地。

    不过据子贡传回的消息看,他在那里的经营似乎不是很顺利,对此赵无恤也有些头疼。

    他对张孟谈说道:“无论去卫国还是鲁国,吾等都要先经过曹国,顺便去那里帮子贡解决一下他遇到的麻烦罢。”

    不知不觉,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当夜,赵无恤偕同张孟谈,来到了乐氏在商丘城中的府邸。

    ……

    乐氏出自宋戴公之子乐甫术,经过两百多年的传承,已经发展出了三个支系,乐祁那一支称司城乐氏,是家族大宗;乐大心那一支号萧城乐氏;第三支则是宋元公时的大司寇乐挽,号司寇乐氏。

    经过将十代人的延续,各家的血缘早已淡薄如水,如今乐大心与乐溷政见不合,还闹得有点僵。

    司城乐氏的府邸十分朴素,秉承了司城子罕以来的“不贪”传统,门上的漆只刷了一层,竖寺也皂衣葛履。进门后,到处都是素稿和墨旌,乐祁的丧礼还未结束。

    按理来说,赵无恤未正式与乐灵子成婚前,甚至都不用守孝,但他还是坚持服了三个月的孝期。

    如此一来,加上无恤拼着被放逐出国,也要带乐祁棺椁回家的举动,就为他在商丘赢得了孝义之名,敦厚朴实的宋人最喜欢这样的仗义君子。

    当然,无恤的心意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他心怀大志,无论如何也不能披麻戴孝枯等三年。

    如今,乐溷和乐灵子还在服父孝,所以无恤平日吃得很是寡淡,大规模的宴饮尽量不参加。

    “张子,因为这缘故,今日只能在酒肆里为你接风洗尘,还请见谅。今夜先在此居住,过几日再与我一同去商丘城外的庄园,看看手下的爪牙们训练得如何了。”

    赵广德也陪着无恤来了商丘,直到二月时,在赵罗的催促下才带着十乘戎车返回温县。不过他硬是将那些已经娴熟弩机的两百温卒留给了赵无恤,加上一百多成乡兵卒,这就是赵无恤手里的全部武装。

    这些人不可能全塞乐氏府邸,所以赵无恤就让子贡在商丘城郊数里外购置了一处庄园,好让士卒们居住训练。

    棘津之战已经传遍了宋国,宋人吃惊之余,也对赵无恤手下的这支卒伍不敢小觑,他们相当于增强了司城乐氏的力量。

    安顿好张孟谈后,赵无恤准备去乐祁灵堂例行祭拜,却在园囿旁碰上了他的大舅兄子明。

    子明二十余岁,颔下留了撮淡淡的竖须,容貌在宫灯下显得有些猥琐,毫无乐祁的雍容和正气。他穿着麻布缝制、素稿墨幘的孝服,却做着有失身份礼数的事情:他正和一位貌美的隶妾调笑,一边还上下其手,淫靡之音都传到了无恤耳中。

    赵无恤见状,心里哀叹了一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这位大舅兄名为溷,字为子明。溷是厕所和猪圈的意思,所以这名与字的含义完全不对应,或许乐祁抱着他行冠赐字后能突然化腐朽为清明的期待?

    乐溷的为人像名而不像字,他贪婪成性,忍不住寂寞,一点不像个主持家政的卿士,反倒像不靠谱的浪荡子。按照礼制,在服丧期间不能宣淫,这要让宋国守礼的司仪们看见了,肯定得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赵无恤对自己离开宋国后,乐氏的未来颇有些心忧。

    不过还好,这位大舅哥还没蠢到底,好歹知道绕着宋公转,是除了向魋(tui)外最得宠的人。而且和大司寇皇氏、上大夫灵氏关系极好,只希望姑布子卿的预言准确吧,乐祁虽然身死于晋,但子孙却能得志于宋。

    无恤本来打算眼不见心不烦,索性绕过去,不过想到一事后,便靠近轻咳了一声。

    “子明,原来你在这里。”

    乐溷慌张地左顾右盼,看见无恤后一脸心虚,他这才严肃起来,挥手赶走了隶妾,换上笑脸过来和无恤打招呼。

    “子泰,晋国的友人可迎回来了?可安置好了?”

    “劳烦子明挂念。”赵无恤面色不变,心里却暗暗冷笑,乐溷这几个月来的态度转变,让他领教了什么叫前倨后恭。

    乐溷原本对赵无恤没什么好脸嘴,还嫌他他带着三百来人吃闲饭。直到棘津之战的各种传闻到了商丘,他的面色才好看了些,从此将无恤视为助力,还曾倨傲地询问他,既然精通兵事,愿不愿意做乐氏的家司马?

    在乐溷看来,流亡的贵族做人家臣实属寻常,如今齐国的卿士鲍国,在年轻时就做过鲁大夫施孝叔的家宰。

    但赵无恤心境极高,岂会甘于人下?更别说还要以乐溷这货为家主,他便婉转拒绝了。于是乐溷的态度第二次冷淡下来,对无恤不闻不问。

    到了近一个月,赵无恤让子贡置办的“忘归”酒肆建成,麦粉从乐氏领邑、庄园陆续产出,晋国的“赵瓷”也一车车拉来,价比珠玉。

    看着赵无恤月进斗金,乐溷又眼红了,他跟个商人似的,和无恤讨价还价,要抬高乐氏因提供麦子而得到的分成。他又脑洞大开,提出既然无恤擅长财货之道,不如做掌管市肆的褚师,专心货殖,为乐氏谋利。

    褚师只是一个上士职位,赵无恤哭笑不得,又婉拒了,到了今天,乐溷第三次提出了建议。

    “子泰,我前日和你说的事情可考虑清楚了?你孝期已过,一直赋闲也不是长法。不如多多往公室中输送赵瓷,再由我为你说项,让君上封你一个千室之邑做宋国大夫。等灵子孝期一过,我就安排你们完婚,去封邑过安稳的日子,何如?”

    留在宋国做封邑大夫,这是赵无恤早就否定了的路。天下局势变幻莫测,他的宗族和亲人都在晋国,眼看剧变越来越近,怎能在此消磨时间?

    他的命运,当由自己来安排和抗争!

    区区宋国下大夫,根本关不住他的野心!

    于是赵无恤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今夜的目的:“子明,我打算五月时离宋。”

    乐溷眉头大皱:“离宋?你要去往何处?”

    无恤道:“我想要北上卫鲁,与父亲见上一面,但手中兵力不够,恐怕沿途的盗寇袭扰。”

    “所以,在走之前,我想在乐氏的领邑里募兵……”

    在乐溷看来,赵无恤作为被放逐的卿士之子,还是庶子,这辈子是到头了,顶多在宋国做到中大夫之职,得到一个小邑,所以没有多少联姻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