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先前这些骑从混杂,孔子还没看出什么,这会一瞧,才发觉大不一样。

    赵无恤神秘一笑:“无他,仪仗队而已。”

    ……

    用仪仗队来显示军威,是他半年前赵鞅离开前夕,巡视骑兵营时想到的主意,反正随着马技越来越娴熟,出身圉人的虞喜等人总喜欢炫技,将马训练得和人一样齐步走……

    所以赵无恤就让他们要玩,就玩十马并排的齐步走……

    而骑从里那些身材高大英俊的人,赵无恤也将他们挑出来,在迎风迎光的条件下训练眼神,规定时间内不能眨眼,不能流泪。现下透过他们的目光,体现出的是武卒、轻骑兵的精、气、神。

    不过因为赵鞅走得急,这支临时仪仗队没派上用场,孰料半年后竟然遇到齐国人想玩仪仗大比拼。于是又一次轮到他们出场了,还顺便加上了因为没有战争而清闲下来的军乐师。

    军乐师是武卒作战的重要组成部分,简陋的腰鼓敲击着兵卒的脚步节奏,随着赵无恤势力越来越大,他们也开始鸟枪换炮,有了新的装备。

    除了腰鼓外,圉、牧出身的骑从们经常用的号角也被引入,最初是用兽角制作的,后改用竹、木、皮革、铜等材料制作。此外还有管乐器如排箫、横笛等,有时也加入大嗓门的歌唱,于是便构成了一曲嘹亮雄壮的军乐。

    武卒中的军乐师多数来自乡间里闾,他们不会奏复杂的雅乐,却能敲击吹奏出有力的节奏感!一首“赳赳武夫,国之干城”练了几百遍,一出场颇能技惊四座。

    然而这还不算结束。

    在向前整整齐齐地行了半里地,逼到了齐人跟前后,四排颜色不同的骑兵横队突然朝两侧移动,动若脱兔,吓得驾车的齐国马匹有些惊动。

    之后,伴随着越发高昂的赵氏鼓吹声,一车两骑从他们后方奔驰而出,分持三旗。

    当看到三面旗帜时,对面被仪仗队震撼得有些失神的齐人顿时哗然!

    车是柚木大车,上面有着代表鲁侯的旌旗,这是周成王在周公旦死后,赐予鲁侯的姬周大旗,是鲁国的骄傲和标志。可惜只是一个复制品,原旗被鲁昭公带去齐国,最后留在了那儿。

    这辆车是孔子急中生智从后面调来的,今日可是张扬君威的良机,哪能错过,所以他的弟子闵子骞为御者,子路持旗,好不威风!

    但引发齐人骚动的却不是他们,而是稍后的两骑。

    马是黑色大马,上面的两名骑兵一看就知道非同一般,他们甲胄更加精致,手里还持有大旗,正是虞喜和另一名骑吏甲季。

    第一面旗自然是代表赵无恤的炎日玄鸟,今日在场的齐国人不少是经历过上次战争的老卒,此旗一出,雪原的恐怖回忆再度降临……

    见玄鸟旗,必避!这已经是齐人败逃时达成的共识了,想起如狼似虎的赵氏甲兵,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齐卒已经有不少人双腿战战了。

    他们都是从赵氏强弩下逃生的惊弓之鸟。

    而第二面,更是让高居车舆上的齐侯脸色发烧,让侍候在旁的卿士高张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差点从高车上跌倒。

    因为那面在阳光下无比刺眼的旗帜,竟是卿士高张得到齐侯特赐,绘着交龙之旂的“灵姑”旗……

    它在雪原大战的溃败中遗失,谁料是和“龙九”大旗一样,被赵无恤俘获了!

    更要命的是,就在此刻,鼓吹停了,持旗的虞喜大吼大叫,他声音尖锐高亢,直钻在场数千人之耳:

    “齐侯军中已无龙九之旗,不可再无灵姑,今日齐鲁和解,外臣赵无恤特意送归,还望齐侯纳之!”

    第486章 螳臂当车!

    随着灵姑旗的出现,齐侯和高张的遮羞布被一把扯下,齐国今天摆出的架势仿佛成了笑柄:你说你一个战败者,在这摆花花架子,嚣张如此有何用处?

    雪原之战的狼狈溃逃,冻彻骨髓的恐惧,还有那声差点把他魂儿惊飞的怒吼,一一浮现眼前。

    “赵氏孺子欺我太甚!”

    果不其然,齐侯杵臼当场发飙,他将手里迎客用的玉圭狠狠砸在车舆的铜构件上,顿时摔得四分五裂,仿佛齐鲁之间脆弱的和平荡然无存。

    他勃然大怒之下,忘了长远的考虑,忘了这些和谈里隐含的阴谋,不顾诸位大夫劝解,竟然直接下令攻之。

    “汝等休要拦我,寡人事先便想好了,顺则请平,逆则劫盟,楚成王劫持宋襄公之事,孤亦可为之!赵氏子以为,寡人今日只带了这区区一师的人来!?”

    君侯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今日是也!

    “唯唯!”

    随着齐侯震怒,卿大夫们只能苦着脸执行命令,宝贵的和平就这样从手边滑落,像是他们怀里抱着作为迎客礼物的羔、鹅、雉失去了用处,四处乱跑。

    齐侯大旗招展,会盟地点周围的小山谷和丘陵间忽然涌出了更多齐人兵卒,个个手持利刃,夹谷顿时喧嚣一片。

    而统帅他们的,正是陈氏的世子陈恒!

    齐国这边并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平,加上陈氏父子的怂恿,怎么可能没有后手准备?

    陈恒浑身甲胄,手持斧钺,站在车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得到齐侯的信号后,他的战车便从泰山岩岩的阴影里缓缓开出。他心里只想开怀大笑,齐国和鲁国的和谈若是告吹,那齐国便依然会两面对敌,对陈氏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他由衷地感谢赵无恤的所作所为,并且不介意今天以众凌寡,将赵无恤杀死在混战之中,为此,他可没少带善射者……

    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只需要在乱军里轻轻一拉弓弦,伴随着一朵血花溅起,一个心腹大患就能永远闭上眼了!

    ……

    灵姑旗出现的瞬间,孔子便后悔了。

    礼之用,和为贵,齐人想要借势压制鲁国不假,但赵无恤的针锋相对却实在是有些过火。

    龙九旗、灵姑旗,连带上被俘的齐国公子阳生,这是齐人去年战败的三大标志,今天的和谈本来是为了摈弃前嫌,恢复齐鲁和平,但赵无恤却公然亮出旧物。这是在公开打齐国人的脸,揭齐人战败的短了,他之所以来夹谷,恐怕不是为了和谈,而是为了让和谈中道而阻的!

    难怪当初派颜回去邀请时,赵小司寇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但孔子却又无法责难一脸无辜的赵无恤,因为正是鲁国本身的疲弱,才不得不仰仗于他,方才也是自己应允,他才得以派出所谓的“仪仗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