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恤问道:“大乱?”

    “然,蒙门城楼上的守军突然撤了,然后城门大开,无数人涌了出来,而宫室之内更是火光冲天!”

    如果说方才发生的事还可以用宋公、皇氏夺回了商丘来解释,可如今又生剧变,城中一片混乱,这就太过诡异了,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发生了什么对赵无恤等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是前进还是再观望一会。

    所有人都看着赵无恤,赵无恤则低头质问公子地:“说,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公子地指天发誓,对此一无所知。

    乐溷望着商丘城内的黑烟,咽了下口水道:“事发突然,处处透着蹊跷,不如再观察一会?”

    “再观察一会,吴国人便抢先进入扬门了!”

    柳下跖大喝一声,踏入围成一圈的人群中,过来请命道:“司寇,四方甲兵已聚,商丘又生变乱,发兵如箭在弦上,若反复狐疑,错失良机是也!”他不能不急,他在商丘里可是预定了大事去做的!

    司马耕以为然,对赵无恤说道:“子石所言甚是。”

    虞喜等人也探过头来问道,“司寇,打算怎么办?”

    赵无恤闭上眼,陷入了沉思。

    自打来宋国后,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真是个神奇之地,意外太多了。

    历史上的宋国应该很稳定才对,哪有这么大的叛乱?这是意外之始。

    之后居然遇上了楚狂人和疑似计然的渔父,在他帮助下打赢了孟诸之战,这是好的意外。

    夫差的军事才能比想象的强,一套虚虚实实让人眼花缭乱,可惜后续乏力,他情商比想象的低,这算是不好不坏的意外。

    然而泰极丕来,本来赵无恤布置好了一切,甚至做好了咬咬牙弑杀宋公的打算,意外却再度来临,商丘里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太过扑朔迷离。

    赵无恤担心自己在宋国的布置统统蛋打鸡飞。

    他也担心南子,南子的失踪,这是就让他揪心的意外。

    且不说有乐灵子祈求在先,赵无恤心里也有些放不下那个青丘九尾般的小妖女,任你狡猾似狐,还是被老猎手逮到了罢?赵无恤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就像是故事里的狗血情节一样,是来替白狐解除枷锁的书生。

    现如今书生已经走到了白狐面前,却发现面前还有一道藩篱,该怎么办?

    迟疑?退步?越过去!?

    柳下跖说的很对,这个时候应该快刀斩乱麻,而不应该再狐疑不决。

    赵无恤稳住心神,传下命令:“全军急行,天黑前赶到商丘!”

    第528章 弑君者(终)

    正午的太阳直射桐宫,老人虚弱地蜷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满头白发乱糟糟的,他额头破了皮,冠冕朝服的身上满是污迹,肮脏不堪,脖颈上有枷锁,手上有绳索,另一头拴在桐树上。

    “他就像条狗,一条待宰的老狗……”南子站在桐宫楼阁上往下看,竟然产生了一丝怜悯。

    宋人好食狗肉,尤其是丰邑、沛邑一带最为出名,商丘市肆里满是来自那两处的狗屠,南子年少时经过东市,曾捂住眼睛偷看过一会儿。乐大心,这个控制宋国朝政十余年,装病欺骗了她,又在立秋日时发动政变,囚禁国君的赢家,竟也有今天。

    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事,南子恍如隔世。

    大概是今日凌晨,郑、卫、公子地、公子辰联军在孟诸大败的消息传入商丘,卫人全军覆没,郑军西逃,两位公子不知所踪。这消息震惊商丘,南子还来不及为赵无恤欣喜,城内却立刻引发了一场新政变。

    戍守宋宫的皇氏族兵和宫甲在宋公指令下突然杀出宫去,宣布乐大心为胁迫国君的叛党,号召国人驱逐之。原本乐大心留了三千人留守商丘,其中一半的兵力在公子仲佗、公子石彄手中,他们与忠于宋公的国人在巷中交战,胜负不过是五五之分。

    然而到了早间,事情再生异变,也不知道宋公是如何说动公子仲佗的,他居然杀了弟弟石彄,强行夺取兵符,随后倒向宋公一派。乐大心一党顿时溃败,丢失了各个城门,乐大心本人也在家中被擒获。

    然而便是游街示众,乐大心受尽了耻辱,一代名卿威风扫地,宋公得以报偿强忍了十余年的怨气。

    如今宋公正忙着和公子仲佗等人追剿城内的叛党残余,这是一场泯灭人情的清扫,宋公要求“除恶必尽”,于是乐大心和三个公子的家眷统统被斩于东市。那一带血流成河,哭号生响彻商丘,南子在桐宫楼台上也能隐隐听到。宋公特地留下了乐大心目睹这一幕作为报复,现如今老卿士已经身心俱死,被套上枷锁扔在桐宫空地上奄奄一息。

    青蝇在绕着乐大心佝偻蜷缩的身体飞舞,南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我要下去看看他……”

    身后的宫甲、傅姆们不为所动,他们寸步不让,在宋公对南子摊牌后,南子终于能自由在桐宫内走动,但身边依然有无数人监视。

    见指挥不动这些人,南子只能两眼含着泪说道:“那我让人给他送一口水下去总可以罢?他作恶再多,毕竟也是宋国正卿,落得如此下场已经够凄凉了。”

    南子的泪目是无人能抵挡的,宫甲和傅姆们商量了下,同意让南子的贴身女婢给乐大心送去一瓮清水。

    那女婢抱着水瓮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当她的影子为乐大心遮住阳光后,看上去像是死了似的乐大心才微微动了动。

    女婢说明来意,并服侍他起身喝水,南子能看出来,乐大心那双下有血痕的眼睛朝自己的方向看了看——据说宋公亲自斩下乐大心二子头颅,再扔到他怀里,老卿士血泪满面,最后哭瞎了眼。

    南子还看到乐大心似乎点了点头,又张口说了句什么。

    “他对你说了什么?”等女婢回来后,南子紧紧捏住她的手腕,追问道。

    “他说……”那女婢是南子宫室里的亲信,在南子苦苦哀求下宋公才允许她来服侍。她小心地避让着那些监视者,小声说道:“他说,兔死狐悲,公女见老朽如此模样,恐怕是物伤其类吧,他还说……”

    “还有什么,统统说出来!”

    女婢声音越来越小:“还说公女若不早作打算,他的今日,就是公女的明日!”

    ……

    午后,老卿士终于被拖走了,他将在宋国宫门前受罪残酷的五马分尸之刑。南子不能出桐宫,又唆使一个婢女去观看,事后婢女吐得稀里哗啦,面色惨白,说乐大心临死前一直在诅咒宋公无德,诅咒公子仲佗弑杀亲弟,必不得好死。

    南子对此不以为然:“只是临死前的不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