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时候找机会与她开门见山地详谈一次了,赵无恤摸了摸腰间,别的且不说,姐姐季嬴给自己的玉环,还在南子手里呢!

    ……

    一边想着,赵无恤巡视完外郭城防后便上了马,在一队亲卫的随行下往居所走去。

    国丧期间,商丘城内依然在实行宵禁,也停了一切娱乐活动,夜间四处流窜的人会被当成逆党余孽击杀。从扬门走东西大道,到了与内城墙相邻的市肆区,也是人头冷清,不复往日繁华。

    乐氏在商丘的府邸已经在历次政变中焚毁了,赵无恤当年的立足之地,那座名为“忘归”的三层高小阁楼却幸存了下来,这里是陶丘侈靡之所的雏形,现在则成了赵无恤暂居的馆舍,因为从这里去往官署、宫室、城门都很方便。

    雅致的厢房内装潢讲究,一整套洁白清秀的“赵瓷”摆在案几上,虽然忙了一整天,赵无恤还是会抽空看会东西,或是鲁、宋的典史,或是枯燥的奏疏。

    刀剑要用磨刀石去打磨锋利,人的头脑则要靠书,靠处理事情来变得伶俐机智。

    夜色越来越深,外面突然传来侍卫的叩门声:“司寇。”

    “何事?”

    “被褥和毯子已经送来了。”

    “进来罢。”

    季秋也要结束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赵无恤昨夜便是被冻醒的。

    赵无恤合上从宋宫收藏室取来的典史,让人进来,看得出那毯子很厚重,女婢们抬得气喘吁吁。

    他也不管她们,只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等待竖人和侍女在榻上铺好被褥和毯子。拉开窗檐边的帷幕和蒲帘后,能看到一个天井,下满密密麻麻站满了兵卒。

    这是两年半前,赵无恤与张孟谈“商丘对”的地方,故地重游,昔日在商丘处处看人脸色讨生活的流亡卿子,现如今却带着数千兵甲杀了回来。宋公、乐大心、四公子、向氏兄弟、南子,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却是赵无恤在城中立大旗,无人不仰他鼻息。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赵无恤自命枭鸟,他要在宋国这具麋鹿尸身上吃到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

    再回头时,竖人和女婢们已经退下了,门也被轻轻合上,但让赵无恤皱眉的是,那厚重的毯子竟然还是卷着的。

    “真不会做事……”他打着哈欠,皱着眉要去展开毯子。

    当毛毯轻轻展开时,图穷匕见,里面竟躺着一个身着素色深衣女子!

    赵无恤没料到还有这一出,猛地后退了一步。

    女子蜷缩在毯子里的身体伸展开来,婀娜的身材凸凹有致,她微微抬起螓首,轻启朱唇,宛如夜莺啁啾:“下妾夜半不请而来,还望君子见谅……”

    正是南子。

    第533章 何欲何求?

    赵无恤望着面前这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有些疑惑与惊讶,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是他未曾料到的。

    这是他进入商丘以来头一次与南子不隔帷幕面面相对。她一身素缟深衣,却戴着寺人的小帽,缨带在尖下巴上打了个结。这乔装掩不住倾城容颜,一双黑水晶般的明眸倒映着烛火舞动,顾盼生辉。

    她身段也比两年前丰腴了许多,那骨子里的魅惑从外表收敛,乍一看反而觉得她纯洁不已。

    “南子,现在应该快到子时了,你为何会来这里。”

    “其实已经过了子时。”南子摘下小帽,露出青云般的发髻,她朝赵无恤扮个鬼脸道:“子时正好属于夜出觅食的硕鼠。”

    她朝他微笑,甜美异常。“君子还记得你我头一次相见么,我就是穿成这样的。”

    赵无恤颔首道:“我记得,那是在宫内的黄堂。”她再次卸下了公女装束,素颜乔装来到这里,还把那次会面说得暧昧异常,像是两人在调情一般,而此次则是小别胜新婚。

    她有求于我,赵无恤心中明了,“这么晚了,你为何要来?你应该呆在宫中,在宋公的灵柩前守夜才对。”

    提及宋公,南子面上露出一丝哀伤:“不是南子不孝,只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南子迫不及待要见到君子一诉衷肠。宫中人多口杂,自然不敢请君子再去黄堂一晤,只能来这了。”

    无恤微微皱眉:“你应该知道此事若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南子苦心营造的纯纯孝女形象将轰然倒地,赵无恤也会面对不少宋人的不满和口舌,在国君丧葬期间公然秽乱公女,说出去可不好听。

    “君子勿忧,此事知道的人甚少,我的替身依然在灵堂前苦熬寒夜。”

    赵无恤依旧有些警惕:“外面有我的侍卫层层守备,此处的竖人和女婢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去寻找被褥毯子的更是我的亲信,你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南子不答,她在不大的居室里游走,手臂不时拿起里面的装饰品,略微端详后又放下。

    “君子真是简朴,连侍候暖床的人都没有。”

    她回过头来面对赵无恤的疑问:“商丘很大,也很古旧,从一千年前的成汤之世就在此建立城郭,之后一层叠一层,总有无数道暗门能让我出宫来。这之后就更容易了,因为信任不过是一樽淡酒,很容易掺水变味,在宋国,只要我愿意,没有谁是无法收买的,没有什么地方是进不去的。”

    说到这里,她的尖下巴微微扬起,透出一股坚毅的神情。

    她在示威,在夸大自己的地位和能耐,赵无恤叹了口气:“你可连累了不少人,我也不管你收买的是谁人,今日有嫌疑的人会被统统撤换降职。”

    南子故作惊讶:“有必要这样?受了贿赂的或许只有一人,他或许以为这是在讨好君子,其他人或许全然无辜,或许只是检查疏漏。”

    “如果毯子里藏得是一个手持利刃的刺客,五步之内,血溅三尺,那就是大事了。与其等将来出了不幸让他们被牵连致死,还不如现在就小惩大诫。”

    南子屈身行了个礼:“原来如此,君子御下有方,南子佩服。”

    “言归正传,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南子温柔地说道:“久别重逢,却不能单独相处,南子好不难过。我今夜前来,是要感谢君子为宋国苦战,剿灭了叛党;也要谢君子妙计让吴人退却,想来不用几日,公孙纠就能入城继承君位,宋国社稷能够保全,全赖君子之力也。”

    “宋国与晋、鲁为百年友邦,我也是司城乐氏的女婿,这是应该做的,公女还有其他事么?”